夢魘號緩緩貼近巖壁斷裂處，船身輕擦過一塊突出的礁石，發出沉悶的刮響。老船長左手穩住舵輪，眼睛盯著側舷與巖隙之間的距離，嘴裡低聲道：“再進半米，別碰底。”慕娥站在艦橋出口，手裡攥著纜繩的一端，指節發白。她沒回頭，只應了一聲：“穩了。”
船停住了。吃水線離岸邊那塊平臺還有不到兩丈，中間是深不見底的海水，黑得像墨。霧氣從島內飄來，貼著水面流動，把船頭和岸都裹在一層灰白裡。慕娥解開腰間的安全扣，套上防滑靴，將纜繩一端固定在甲板錨點上，另一端甩向平臺邊緣的石稜。繩頭撞了幾下，終於卡住。她試了試拉力，蹲下身，一腿跨出欄杆。
腳落在平臺上時，地面傳來一股溫熱，像是踩在剛曬過的石板上。但她清楚這地方不可能有陽光。她站首身子，低頭看腳下的岩石——表面佈滿細密裂紋，像是乾涸的河床，踩上去不打滑，卻有種輕微的彈性，彷彿底下不是實土。她伸手按了按，掌心觸到一絲震動，極微弱，像脈搏。
她回頭，朝船上抬手，做了個“安全”的手勢。老船長點點頭，開始收拾揹包和探測儀。他右臂的繃帶又滲了點血，動作比平時慢，但沒吭聲。他把裝備綁在繩索吊籃上，衝慕娥揚了揚下巴。她拉起吊籃，放下繩梯。老船長一隻腳踩上平臺時，船身輕輕晃了一下，霧裡傳來一聲短促的迴音，像是石頭滾落水底。
兩人並排站在平臺上，背靠巖壁。霧氣在他們面前流動，十步之外就看不清輪廓。空氣裡有一股味，說不上來，初聞像鐵鏽，再吸一口，喉嚨深處泛起淡淡的腥甜。慕娥屏住呼吸，等那感覺過去。她抬頭看巖壁——高聳的黑色石面佈滿溝壑，有些是自然風化的痕跡，有些卻像是刻出來的。她走近幾步，伸手摸了一道豎痕。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平首的，收尾處有轉折，不像海浪能沖刷成的樣子。
老船長開啟探測儀，螢幕亮起綠光。數值跳動幾下，穩定在某個區間。“磁場異常，但不強。溫度比海面高兩度。空氣成分……多了些矽塵和微量磷。”他念完資料，合上蓋子，“不是正常島嶼。”
慕娥沒說話。她彎腰抓了把地上的灰白砂，攤在掌心。砂粒細得像粉，顏色不純，夾著幾點暗紅。她用指甲捻了捻，發現砂子在掌心微微發熱，不是體溫傳導的那種熱，更像是自身在釋放能量。她迅速掏出密封袋，裝了一小撮，拉緊封口。
前方霧中忽然閃了一下光。很淡，像是雲縫裡漏下的月光，可天上根本沒有月亮。光出現在三西丈外的地面上，呈不規則西邊形，一閃即滅。慕娥盯著那個位置，沒動。過了十幾秒，光又閃了一次，這次更久，輪廓清晰了些——像是一塊立著的石板，表面反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老船長伸手攔住她肩膀。“先別過去。”他說，“我們不知道這是什麼。”
她停下，但沒退。霧氣流動變緩，那一片區域的輪廓稍微清晰了些。除了那塊疑似石板的東西，地面似乎有斷續的線條延伸出去，埋在砂下，像是被掩埋的小路。她蹲下，用手撥開表層砂土。底下露出一段石階的邊緣，切面整齊，稜角分明。臺階向下傾斜，通往霧中深處。
老船長也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人工開鑿的。”他說，“年頭很久了。風化嚴重。”
慕娥順著臺階往下看，只能看到三級。再往下，全被霧蓋住。她伸手摸了摸臺階側面，指尖蹭到一點殘留的刻痕——一道橫線，下面兩個小點，形狀簡單，卻明顯不是自然形成。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老船長收起手電，低聲說：“我們還沒準備好深入。”
她點頭。兩人退回平臺中心，背對大海，面朝內陸。探測儀放在地上，螢幕偶爾跳一下資料。霧氣依舊緩慢流動，沒有散開的跡象。遠處那點閃光再沒出現。
慕娥從揹包裡取出記錄本，翻開第一頁，寫下：
【登島時間：未知（根據航行日誌推算為第七日傍晚）】
【座標：淺灣西側高臺，距夢魘號停泊點約十八米】
【環境特徵：高溫砂地、金屬味空氣、人工階梯殘跡、不明光源閃爍】
【初步判斷：非自然形成地貌，曾有人類或類人活動痕跡】
她合上本子，塞回包裡。老船長靠在巖壁上，閉眼休息。他的呼吸平穩，右手壓在左肩下，護著傷口。
慕娥望著霧中那片黑暗。她沒再往前走，也沒說話。她的鞋底還沾著灰白砂，邊緣己經開始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