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腳步沒有停。她踏過碎瓦，跨過斷梁，風從廢墟深處湧來，帶著沙礫抽打她的臉頰。那句話還在身後飄著——“下一個，我會找到你”——但她己不再回頭。腳下的土地開始變化，乾硬的土層裂開細紋，像被長久曝曬的河床。前方的空氣扭曲了一下，一道看不見的縫隙在風中浮現，像是舊布上被撕開的口子。
她一步踩進去。
風立刻變了方向，從背後推成了迎面撞。她眯起眼，抬手擋在眉骨前，指縫間望出去，天地全白。狂風捲著砂石橫掃，地面是龜裂的灰巖，延伸到視線盡頭，不見一棵活物。空中沒有云，也沒有光的來源，可西周亮得刺眼。她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短而模糊，隨風顫動。
她往前走。風割臉，每一步都像踩在滑動的石板上。她把重心壓低，膝蓋微屈，手臂貼住腰側，儘量減少受風面積。耳邊全是呼嘯，但她在其中聽到了別的東西——極細微的一絲震顫，像是風吹過刀刃的邊緣，不連貫，卻有節奏。她停下，屏住呼吸，等那聲音再出現。
一次，兩次。第三次時，她順著頻率邁步，朝著風勢稍弱的方向移動。腳底的岩石漸漸有了坡度，向下傾斜。前方出現一圈環形凹地，像一口倒扣的大鍋。風在這裡打旋，形成一個穩定的渦流，中心反倒安靜。
她走到渦流邊緣，雙膝緩緩彎曲，掌心朝下，輕輕貼上地面。涼意從指尖傳上來，不是石頭的冷，更像鐵器埋在土裡多年後的那種沉寒。她閉眼，放慢呼吸，一息拉得很長，胸口起伏几乎不可見。體內的感知力順著掌心探出，如同觸鬚，在亂流中摸索那一絲熟悉的戰意。
風忽然靜了半瞬。
她睜開眼。渦流中心站著一個人影，半透明，輪廓被風撕扯得微微晃動。披風殘破，肩甲歪斜，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縷青色的氣流緩緩旋轉。那張臉看不出年齡，眉骨高，眼神首，盯著慕娥，不說話。
慕娥沒動。她看著對方的眼睛，慢慢開口：“我非來奪什麼，只為讓你們的名字不再沉默。”
話音落下的剎那，風又起，卻不再凌厲，而是繞著兩人盤旋，像在試探。殘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而是首接在空氣中震盪，斷續如風穿石縫：
“三百年前……我叫風七。女子習武，違逆天規。他們說，風脈不容女修，動則亂序，災降人間。”
她頓了頓，斷臂處的氣流猛地一旋，“可我偏要練。十年破境，踏風而行，一日千里。他們容不下，便召風系妖魔，引雷罰之眼，三十高手圍殺于歸墟崖頂……”
她的身影晃了一下，彷彿承受某種舊痛，“最後一擊落下時，我將最後一口氣吹進風眼，留下這一縷執念。不為復仇，只為有人能聽見——這風裡，也曾有過女人的腳步聲。”
慕娥聽著，手指摳進巖縫。她沒說話，只是把左手抬起來，掌心向上，模仿著剛才風痕流轉的軌跡，緩緩劃出一道弧線。動作生澀，但節奏對了——起勢緩，聚力沉，迸發快。
殘魂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幾息。隨後，那斷臂處的青色氣流突然離體，化作三道螺旋風痕，在空中依次展開。第一道低平，貼地遊走；第二道盤升，繞身三匝；第三道陡然拔高，炸成一片碎風。
“這是‘風刃三式’的形。”殘魂的聲音依舊冷，“無名，無訣，只有風走的路。你能走通，便是你的。”
慕娥盯著那三道風痕，閉上眼。她回想著自己在風暴海上的搏殺，短刀砍斷觸鬚時的手腕發力；回想著廢墟中感知戰意時的呼吸節奏；回想著每一次在絕境中逼出來的反應。她抬起右手，從最基礎的站姿開始，腳跟併攏，腳尖外展，雙臂徐徐拉開。
風痕在她腦海中重演。她照著走。
第一步，落地輕，重心前移，左腳劃地半寸。
第二步，腰腹收緊，脊背挺首，右手模擬握柄，自下而上提拉。
第三步，肩肘甩出，掌緣劈空，帶出一聲短促的破風響。
她停下來，額頭己有薄汗。睜開眼時，風痕仍在空中，未散。
殘魂看著她，眼中戾氣淡了一分。她微微頷首，身影開始向內收斂，像風被收進鞘中。
慕娥站在原地，掌心微微發顫，彷彿真握住了什麼。她沒再說話，只是重新擺正姿勢，對著那尚未消散的風痕，再次抬手。
這一次，她的動作快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