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鞋底踩碎了一塊乾裂的瓦片，發出輕微的脆響。她沒有停下，膝蓋仍帶著上岸時的痠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鬆動的砂石上，腿肚子微微發顫。但她把重心壓得很低，腳步放得極慢，從沙灘邊緣的溼泥地踏進廢墟的乾土帶，腳印由深變淺，最終被風捲起的塵灰掩去痕跡。
斷牆橫在前方，歪斜的石基上爬著枯黃的草，風吹過空窗，發出低低的嗚咽。她站定，閉眼，呼吸三次。鼻腔裡是海鹽與腐土混雜的氣息，耳邊是風掠過殘垣的呼嘯。她不去聽，也不去看，只將意識沉下去，順著體內殘存的感知力向外探。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疲憊帶來的麻木。可當她把呼吸拉長，放緩心跳，一絲極微弱的波動忽然擦過眉心——像是鐵器在暗處生鏽多年後，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根倒伏的石柱上。柱身斷裂，表面佈滿裂紋，但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圈模糊的紋路，呈螺旋狀纏繞。她走近，蹲下，指尖撫過那道刻痕。觸感粗糙，卻能察覺出並非自然風化形成。她順著紋路移動手指，一寸一寸，彷彿在讀一段被時間磨平的文字。腦海中漸漸浮現出另一幅畫面：高臺、飛簷、對稱的庭院佈局，門楣朝南，主殿居中，西周有迴廊環繞。這並非憑空想象，而是她手中玉牌殘片上的刻痕走向與眼前遺蹟格局相互印證的結果。
她站起身，走向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這裡原本應是主殿前的廣場，如今只剩幾級塌陷的臺階和半截斷裂的旗杆。她抬頭望天，雲層漸散，晨光斜照進來，落在空地上，映出一道道交錯的陰影。她忽然覺得，這光的角度很熟，像曾在某座古碑拓片上看過的日影軌跡。她轉身，沿著記憶中的方位緩緩行走，腳下避開碎石，手肘不碰殘壁，動作輕而穩，如同怕驚擾什麼。
風穿過空窗，聲音變了調，不再只是嗚咽，更像是某種節奏性的震動。她停下，站在原地，左手按住胸口，右手垂落身側。掌心還殘留著昨夜劈砍時的麻木感，但此刻，那股氣息又來了——比剛才清晰，帶著一絲冷硬的戰意，不張揚，也不衰竭，就像埋在地底的一把刀，雖鏽未折。
她知道這是誰留下的。
她從懷中取出玉牌殘片，邊緣己被磨得光滑，裂口處參差不齊。她用拇指慢慢撫過那幾個字：“歸墟之岸，魂棲舊庭。”沒有念出聲，但心裡清楚，這地方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她走過的每一域，見過的每一個被抹殺的名字，都不是偶然。她們曾站在這裡，也曾走出去，最後沒能回來。而現在，她站在這同樣的位置，腳下的土一樣，頭頂的風一樣，連那股不肯散盡的戰意，也一樣。
她把玉牌收回懷裡，動作很輕，像是放下一件不能驚動的東西。
然後她轉過身，面向廢墟深處。那裡有坍塌的偏殿、掩埋的通道、倒塌的拱門，什麼都看不清，但她的視線沒有遲疑。她邁出一步，鞋底碾過一片碎瓦，發出短促的聲響。再一步，跨過橫倒的梁木，左手順勢扶了一下牆面，指尖蹭到一層薄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地踏實。風從背後吹來，掀起她肩後的髮絲，掃過脖頸。她沒回頭，也不停頓，只是在經過一處半塌的門框時，嘴唇微動，說出一句話：
“下一個，我會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