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踩著黑巖往前走，腳底傳來細碎的摩擦聲。霧氣比先前濃了，裂隙裡的微光不再零星閃動，而是連成一線，像地底有東西在緩緩呼吸。她左臂還壓著右肩下的傷口，血沒止住，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砸出暗紅的小點。每走一步，經絡裡那股滯澀感就往上頂一次，靈力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散不出去也聚不起來。
她沒停。疼能讓她清醒，只要還能感覺到疼，就沒到盡頭。
前方地面開闊了些，出現一塊平整的石臺，西角刻著磨損嚴重的紋路，看不出原本是什麼圖案。裂隙的光從石臺下方透上來，映得人影發虛。她站在臺前五步遠的地方，手摸到了髮間的骨簪，指尖在簪尾劃了一下，確認還在。但她沒拔，只是慢慢鬆開手指，讓手垂在身側。
就在她放低手臂的瞬間，石臺上空浮起一道輪廓。不高，偏瘦，身形像是被風吹久了的枯枝，晃而不散。那人影一開始背對著她，披著殘破的甲片，肩頭歪斜，彷彿支撐它的力氣隨時會斷。過了幾息，人影轉了過來，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道橫貫眉心的烙印，深紫泛黑。
慕娥站著沒動。
“你不是第一個進來的人。”人影開口，聲音像是從地底擠出來的，沙啞斷續，“但你是第一個活著走到這裡來的女人。”
慕娥喉嚨動了一下，說：“我叫慕娥。我不屬於這一紀。”
人影沒回應這句話。它抬起一隻手，掌心朝外，做了個推擋的動作，像是在攔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們都以為是天律不可違……其實不是。是有人立了規矩，再把規矩說成天命。我試過打破它，結果他們斬了我的真靈，燒了我的名冊，連魂都不準入輪迴。”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溼土和鐵鏽的味道。慕娥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重了，但她沒急著問，也沒靠近。
人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開始變得透明。“萬年之前，九域女子皆可修行，山河由我們鎮守，戰陣由我們領兵。首到那天，天空裂開一道口子，落下三十六道金冊，說是‘女子掌權，逆天而行’，從此血脈被鎖，功法盡毀。第一批反抗的人，全死在這片谷底。我是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殘魂沒被徹底煉化的。”
它抬眼看向慕娥：“你為什麼來？”
“我在找被抹掉的東西。”慕娥說，“不只是力量，是本來該有的位置。”
人影靜了一瞬，身上的光微微顫了一下。“那你己經找到了。這地方，是第一位女強者隕落之處。她死前用最後一點精魄，在地下刻下了初代封印的碑文殘片。沒人能讀全，因為它不在紙上，不在石上，而在所有被壓制的女人的骨血裡。只有穿過陷阱、避開殺陣、不靠蠻力走出來的人，才能站到這裡。”
它說話時，腳下石臺的裂隙忽然亮了一下，光順著紋路爬升，照出半句模糊的字跡：**“律令非天降，權柄為人設”**。
慕娥盯著那句話，沒出聲。
人影的聲音越來越輕：“他們怕的不是女人強，是女人知道自己有多強。所以要讓你從小相信，你不行，你不該爭，你一動就會遭報應……可你來了，你還站著，說明封印鬆了。”
話說到這兒，它的身形開始搖晃，邊緣像紙灰一樣捲曲。慕娥往前邁了半步，卻沒伸手。
“你要問的秘密，就藏在這臺下。”人影最後說道，“但你得自己看。我撐不了多久了，規則正在收我回去。”
石臺上的光一寸寸暗下去，裂隙裡的微芒也跟著減弱。人影低頭，看著自己逐漸消散的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慕娥站在原地，左手緩緩貼向地面。地脈震動微弱，但確實存在，頻率和剛才心跳般的光閃一致。她閉了閉眼，再睜開來時，目光落在石臺中央那句殘文上。
血從她指尖滴落，正好落在“人設”二字之間，紅色漫開，像一道新的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