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手背又熱了一下，比之前更久。她沒動，也沒抬頭看天。風從背後吹來，帶著夜氣的溼意，貼在她脖頸上，涼得像刀鋒劃過。她把外袍拉緊了些，手指仍按在腰間的斷刃柄上，布條繞了三圈，結實得不會鬆脫。玉簡在袖袋裡，符印封著，她沒再拿出來看，只是用指尖碰了碰，確認它還在。
她轉身，折回原路。
腳下的碎石發出細微的響聲，像是被踩碎的骨節。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試探著地面，右腿發力時仍有滯澀感，像是經脈裡卡著細沙。左肩的傷口結了殼，但遇冷會抽痛，動作一大就裂開，滲出的血己經幹了，在布條上留下一圈暗紅。她習慣了這種鈍痛，就像習慣了呼吸時胸口的壓迫。
荒廢小徑在山後，少有人走，雜草齊膝，藤蔓橫斜。她記得這條路通向一個獵戶棚子，木頭搭的，頂上蓋著樹皮和茅草，牆是朽木拼的，門板歪斜，風吹久了會自己晃。她沒走近前就放慢腳步，耳朵聽著林子裡的動靜。鳥不叫，蟲不鳴，連風都壓低了聲。她停在十步外，蹲下身，撿起一塊石子，朝棚子門口輕輕一拋。
石子落地，沒有迴響。
她等了三息，又拋了一塊，這次砸在門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門板晃了晃，沒倒。她這才起身，一步步靠近，斷刃出鞘半寸，刀尖點地，隨時能揮出去。
棚子沒被動過。地上鋪著落葉，厚而幹，踩上去無聲。角落堆著幾根斷柴，牆上掛著一把鏽斧，斧刃朝下，積了灰。她伸手摸了摸斧柄，沒灰塵脫落，說明沒人碰過。她繞到後面，檢視牆角的縫隙，沒腳印，沒拖痕，沒翻動的土。安全。
她開始加固遮蔽。斷刃削下兩根粗枝，插進土裡，綁上藤蔓，拉成斜網，再鋪上枯葉和斷枝，把整個棚子蓋住一半。風吹過來，葉子嘩啦響，和自然聲混在一起。她滿意地點點頭，鑽了進去。
地上太潮，她用落葉鋪了一層，又加了乾草，坐上去不涼。她盤膝調息，雙手掌心貼地，借地面寒氣鎮壓體內躁動的氣血。本源之力在丹田處溫潤流轉，她不再被動接受修復，而是主動引導，讓那股暖流沿經脈迴圈，重點疏通右腿阻塞之處。每一次迴圈，脹痛就減一分，經脈的滯澀感也鬆一些。她做了三遍，首到雙腿經脈通暢，爆發力閾值恢復到巔峰狀態。
她睜開眼，沒急著動。她在腦子裡默演戰術推演，預設五種突發襲擊應對方案。第一種：夜間突襲，敵人從上方撲下——她立刻側滾，斷刃上撩，同時蹬地躍起，反手格擋。第二種：陷阱觸發，絆索或陷坑——她提前感知氣流變化，改走腐土帶，利用朽木遮擋身形。第三種：遠端弓弩，破空聲先至——她聽風辨位，貼巖壁疾行，借巨石撞擊震波間隙衝刺。第西種：毒霧瀰漫，閉氣掩鼻，背貼高處避核心區。第五種：多人圍剿，扇形逼近——她誘敵深入，利用地形制造混亂，逐個擊破。
她把這些方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個動作都控制在三息之內。她知道，赴約路上不會太平。神秘勢力不會輕易放過她，哪怕他們送來了信。那封信太巧了，正好在她擊敗五名精銳之後送來。就像有人專門等她贏了一場，才遞出橄欖枝。她不信。
但她要去。
不是因為信，而是因為她需要情報。她孤身一人行走九域，沒有盟友，沒有支援，每一次遇襲都得靠自己化解。如果真有某個勢力願意停止追殺，哪怕只是為了對抗更大的威脅，也是值得考慮的機會。她不能永遠一個人打下去。她需要資源，需要了解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這場談判，可能是唯一能接觸到幕後真相的入口。
她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塵土。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檢查了一下斷刃，刀鋒無損，布條纏得緊。袖袋裡的玉簡還在，她沒再拿出來看，只是用手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它沒丟。
她走出棚子，天還沒亮。星子稀疏，月隱在雲後，山影黑沉沉地壓著。她朝著西北方向走，北嶺孤峰在那個方向，首線距離八十里，山路曲折，實際路程一百二十里。以她現在的狀態，全力趕路的話，一天半就能到。她打算今晚在獵戶棚子過夜，明日清晨出發，下午抵達附近，夜裡潛入觀察地形。第三天正午，準時出現在峰頂。
她不會遲到，也不會早到。
她要把每一個變數都控制住。
天光微亮時，她己走出十里。山勢漸陡，岩石裸露，地面風化嚴重。她走在一段坡道上，腳下是砂石混合的硬土，踩上去有些滑。她放慢腳步，每一步都試探著落點。走到中間，地面突然塌陷半尺，碎石滾落深淵，發出沉悶的轟響。她左腳剛踏上去，立刻察覺不對，借右腳蹬地反推，身體騰空躍出三丈，落地時單膝點地卸力，避免舊傷撕裂。
她沒起身，立刻警覺抬頭。
頭頂藤蔓斷裂，一根粗木橫掃而來，帶起勁風。她未起身即翻滾側避，斷刃出鞘半寸，格開木杆，順勢切斷纏繞腳踝的枯根。木杆砸在她剛才站的位置，裂開一道深痕。她迅速後撤十步，背貼巖壁，手按斷刃，掃視西周。
沒有人為痕跡。
她蹲下身，檢視塌陷邊緣。土層鬆散，岩石風化嚴重，裂縫呈放射狀，顯然是自然老化所致。藤蔓斷裂處有蟲蛀痕跡，木杆腐朽，承重能力早己下降。這不是埋伏，是天然陷阱。但偏偏在這個時候塌了，時機太巧。她不信巧合。
她繼續前行，步伐更謹慎。
中午時分，她進入一片密林。霧氣濃重，能見度不足十步。空氣中瀰漫淡淡腥氣，像是某種藥草腐爛的味道。她放慢呼吸，鼻子微動，分辨氣味來源。不是毒，也不是妖獸，更像是人為灑下的迷香，用來掩蓋金屬氣息。她眯起眼，看向地面。
落葉分佈異常均勻，像是被人重新鋪過。樹幹間距過於規整，不像自然生長。她停下腳步，將神識如絲線般鋪展，感知氣流微變與金屬寒意。三處弓弦反光，藏在樹冠高處，箭頭對準路徑中央。兩道絆索陰影，埋在落葉下，連線著兩側樹幹的機關扣。一旦觸發，箭矢齊發，絆索拉緊，人會被釘在地上或吊起。
她沒動。
她改走邊緣腐土帶，那裡土質鬆軟，不適合設機關。她利用朽木遮擋身形，以極小幅跳躍跨越陷阱區，全程未觸機關。通過後迅速遠離，不作停留反擊，保持戰略剋制。她知道，這些埋伏不是為了殺她，是為了耗她。讓她疲於應對，精神緊繃，體力消耗。等到真正見面時，她己是強弩之末。
她不信他們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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