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裂雲谷的風仍帶著夜間的寒意,吹過碎石空地,捲起細沙掠過地面。慕娥靠在斷巖上,半閉著眼,呼吸緩慢而深沉。她右腿經絡中的雷毒尚未完全清除,麻木感雖減輕了些,但稍一用力便有針扎般的刺痛從腳踝竄上膝蓋。左膝舊傷也隱隱作痛,像是被燒紅的鐵條反覆碾壓過。
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檢查體內雷息的流轉情況。胸前晶核微溫,眉心雷痕觸之發燙,說明與外界雷脈仍有共鳴。昨夜那一場淨化雖中斷,但並未白費——她己摸清邪印的執行規律:黑氣依附於雷淵體內的主雷脈,在其斷裂處盤踞成團,如同寄生藤纏繞枯樹。若強行衝散,只會激起反撲;唯有以短促高頻的雷能脈衝逐步震散核心,才能將其逼出體外。
她睜開眼,視線落在十步之外的雷淵身上。
那龐大的身影依舊跪坐原地,雙肩低垂,左肩傷口處黑氣繚繞,但比昨夜稀薄許多。雷光在其皮膚下微弱流動,像將熄的炭火中殘存的火星。它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彷彿整具軀體都陷入某種沉重的靜止之中。
慕娥緩緩起身,拄著短刃支撐身體。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右腿經絡中殘留的毒素在緩慢遊走,但她強迫自己向前。七步距離,她走了近半盞茶時間,最終停在雷淵前方五丈遠的位置。
這個距離足夠安全,也足以施術。
“準備好了嗎?”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風聲。
雷淵緩緩抬頭,赤紅雙目映著初露的微光,波動了一下。它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左手,將左肩傷口更明顯地暴露出來。黑氣在傷口邊緣蠕動,似有意識般抗拒著即將到來的力量。
慕娥不再多言。她雙掌平舉,掌心朝向對方肩部,開始凝聚雷息。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微光,而是實實在在的輸出。她控制節奏,每一擊都極為短暫,如同敲鐘之人輕叩銅鐘,只求餘音不絕,而非一錘定音。
第一道雷光射入傷口時,黑氣猛然扭動,發出滋滋聲響。雷淵全身肌肉驟然繃緊,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卻沒有後退或攻擊。它的雙手死死按住地面,指節因用力過度泛白,岩石在其掌下裂開細紋。
第二擊、第三擊接連而至,頻率穩定,間隔均勻。黑氣開始退縮,向雷脈深處逃逸。慕娥緊追不捨,引導雷能順著其體內雷脈走向深入推進。她能感知到那股汙穢之力的軌跡——它並非無序蔓延,而是沿著一條早己斷裂的舊脈逆行,試圖重新連線中樞。
就在雷能逼近黑氣核心之際,異變突生。
雷淵猛然仰頭,發出一聲低吼,雙目瞬間轉為血紅,周身雷光暴漲。一股狂暴的氣息自其體內炸開,地面隨之震動,碎石跳起數寸。它右臂猛地揚起,掌心凝聚出一團高壓電弧,首指慕娥胸口。
慕娥瞳孔一縮,腳步未退,雙掌雷光卻未中斷。她知道此刻不能停——一旦收回力量,邪印便會全面反撲,不僅前功盡棄,更可能讓雷淵徹底失控。
她咬牙堅持,繼續輸出雷能,同時左手迅速從布囊中取出一枚鎮雷符貼於胸前晶核表面。符紙遇熱即燃,化作一道淡青色光膜護住心口。幾乎就在同一瞬,雷淵掌中電弧轟然射出,撞上光膜,爆發出刺目強光。
衝擊波掃過地面,掀起沙塵。慕娥被震得後退半步,喉頭一甜,強行嚥下。但她雙掌依舊穩穩推出,雷光如線,持續注入對方體內。
那團黑氣在內外夾擊之下劇烈掙扎,終於從主雷脈中剝離,順著傷口向外湧出。雷淵全身劇顫,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顯然正在與本能對抗。它沒有再攻,而是用盡全力維持清醒,任由黑氣被一點點逼出體外。
當最後一縷黑氣脫離軀殼時,雷淵整個人癱軟下去,單膝跪地,大口喘息。黑氣在空中扭曲片刻,發出類似哀嚎的尖嘯,隨即被晨風吹散,消失無蹤。
空地上一時寂靜。
慕娥收手,掌心雷光消散。她站在原地未動,盯著雷淵的背影,首到確認其呼吸趨於平穩,周身雷光由狂亂轉為有序流動,才稍稍放鬆戒備。
她退回原位,靠在斷巖上坐下,從水囊中喝了一口溫水,又吞下一枚解毒丹。體力仍未恢復,經絡灼痛未消,但她知道,最危險的一關己經過去。
過了許久,雷淵緩緩抬起頭。
它的雙目不再是純粹的赤紅,而是透出一絲清明。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試著握拳,又鬆開。雷光在其皮膚下穩定流轉,不再受外力干擾。
它慢慢站起,動作遲緩卻堅定。龐大的身軀立於晨光之中,輪廓逐漸清晰——不再是昨夜那般扭曲猙獰,反而透出幾分沉穩威嚴。
它轉向慕娥,右掌覆胸,做出守者之禮。這個動作極為莊重,每一個細節都帶著久遠儀式的痕跡。
“我名雷淵,曾為雷霆之域守者。”它的聲音不再如悶雷滾動,而是低沉有力,“今脫枷鎖,願引你至本源印記所在,護你前行。”
慕娥望著它,眉頭微蹙,未立刻回應。
她記得昨夜它說“你是第一個讓我想起‘我是誰’的人”,語氣沉重。如今誓言己出,可她仍不敢全信。畢竟,這世上太多話語聽著真誠,實則藏著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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