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鈞盯著掌心那張泛黃的羊皮紙。
紙片很薄，邊緣帶著燒焦的捲曲毛邊。上面那西個扭曲的篆字是用硃砂混著某種腥臭的液體寫上去的。沾著他指腹上沒幹透的血痂，這東西顯得格外扎眼。
他把左手搭在膝蓋上，強忍著經絡裡水銀毒亂竄帶來的撕裂痛楚。右手大拇指夾住羊皮紙的一角，順著摺痕一點點展開。
這根本不是什麼失傳的道醫絕學或者內功心法。
這是一本賬。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是用最劣質的毛筆寫成的。每一行都精準地標註著時間和人名，像是一張早就織好的蜘蛛網。
“甲子年冬。林鶴年入局。注資五百萬，買斷長安市地脈氣運。”
“乙丑年春。宋志城赴美。竊天殘卷上半部交於此人，做餌。”
“丙寅年秋。陳亮封卦。立約三十八年。待純陽血脈降生。”
宋鈞視線一行行往下掃。胃裡猝不及防地翻騰了一下，那股混合著鐵鏽味的酸水一個勁地往喉嚨口頂。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強行壓下那種想吐的生理衝動。
這三十八年，他以為自己是個在底層摸爬滾打、最後被老婆坑得淨身出戶的窩囊廢。他甚至在老頭死的時候，連個像樣的骨灰盒都買不起，只能撿殯儀館最便宜的木頭匣子裝。
結果這一切，全是他那個連高血壓藥都捨不得買的親爹，一筆一劃算計好的。
他看著羊皮紙上那行“做餌”，心說這老頭如果活在今天去混華爾街，宋志城那種海歸連給他提鞋都不配。拿親侄子的野心當風投資本，拿親孫子的命格當風水陣眼，連自己都算計進去裝死。
真狠啊。
“鈞哥。”
陳酉歸端著一盆新換的熱水走過來。視線落在宋鈞手裡的羊皮紙上，腳下的步子停頓了一下。
水盆邊緣的水波晃盪出來，灑在青石地磚上。
宋鈞把羊皮紙反扣在手心裡。抬起頭，視線首勾勾地盯在陳酉歸臉上。
“你爹陳亮，三十八年前封卦下山，跑到火車站擺攤算命。也是因為這份契約吧。”
這句話沒有任何起伏。就是一句冷冰冰的陳述句。
陳酉歸把水盆放在床頭那張破木桌上。背對著宋鈞，去盆裡擰熱毛巾。
“我不知道。”
陳酉歸把擰乾的熱毛巾敷在木板床上那個男孩的額頭上。
“老頭子從來不跟我說當年的事。他只告訴我，如果有一天，一個八字純陽的中年男人拿著宋家的黃銅菸斗出現在火車站，那就是西北道醫重新洗牌的時候。他讓我跟著你，說你能破局。”
宋鈞沒再追問。
他太清楚這些江湖老狐狸的做派了。陳亮肯定是局裡的人，甚至陳酉歸來給他當夥計，都是這個局裡用來牽制他的一環。大家都在等他這個“純陽血脈”徹底覺醒，去拔林鶴年這棵大樹。
木板床上，那個瘦骨嶙峋的男孩呼吸平穩了許多。三十年野山參的狂暴藥力被宋鈞用五行神針強行化開，這孩子乾癟的皮肉下，終於透出了一點屬於活人的紅潤。
宋鈞把羊皮紙折起來，塞進軍大衣的內兜。用右手撐著床沿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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