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赤死的時候，才十六歲。
從六歲開始，他就在賭坊生活，剛被抵給賭坊那一陣，他很不適應，哭鬧著要找娘，要回家。
被打了幾頓、餓了幾頓，又被賭坊的人羞辱了一陣，小小的白赤被迫明白什麼叫抵債。
賭坊幕後的主家，本想尋個價高的地方賣掉白赤，但看穿自己處境的白赤，十分機靈，很會討好賭坊掌櫃，還會在賭坊進來肥羊時，幫著出千宰羊。
一來二去的，掌櫃便向主家求情，留下白赤培養成托兒，主家應了。
那些年，白赤像個影子，偽裝成各式各樣的人，或贏或輸，只為榨乾每一個越陷越深的肥羊。
偶爾躲在被子裡，他會剝下一切偽裝，唾棄自己，也為那些被他拉下深淵的賭徒愧悔難當。
然而第二天，穿回一身行頭，他仍是各種衣冠禽獸。
他想活，孑然一身、無惡不作，也想活著。
他曾面不改色掏空了拿著孩子藥錢來賭的母親荷包，也曾眼都不眨地剁下傾家蕩產再無力償還欠款的男人手指。
掌櫃對白赤有點滿意，隱約有倚重的架勢，不過白赤有一點婦人之仁，怎麼打都掰不過來。
他不肯接受妻小當抵押。
如果坊裡其他人接了，他也會在賭徒出門後，悄摸跟蹤，套上麻將狠揍一頓。
有一個抵孩子給賭坊的父親，被白赤打斷了好幾根肋骨，奄奄一息。
那一次，掌櫃也下了狠手，同樣斷了白赤兩根肋骨，關起來讓他自生自滅，並當著坊裡所有人的面放話：“活得了還是我的好兒子，活不了就是命，只能怨你自個兒多管閒事不知死活。”
賭坊的人看不慣白赤，越過掌櫃把他打賭徒的事捅到主家那裡，主家震怒責怪，掌櫃沒辦法，只能對白赤下狠手，保住自己地位。
掌櫃話放得極狠，但到底相處好幾年，心底還剩了一點點憐憫，夜裡來送過幾次藥，掰著白赤的嘴，沒什麼情緒的灌下去。
白赤燒得迷迷糊糊時，曾聽他嘀咕：“都是苦命人，可這世道專吃苦命人，不狠就只能被吃。你都己經是被吃過一次的人了，還不懂嗎？”
白赤能動後，去給掌櫃磕了個頭，算是謝掌櫃不殺之恩。
傷好後，白赤不再提不受妻小抵押的事，掌櫃還以為他終於開竅了，可看到他背地裡的小動作，才知道他依舊死性不改。
白赤教那些被抵的婦人孩子自殘，害主家只能折價賣出。
掌櫃不知道該欣慰這麼黑的染缸，都沒能損他一分心性呢，還是該計較他依舊不知死活，自己都救不了，還妄想踢別人出爛泥坑。
家裡有賭徒，不傾家蕩產，死無葬身之地，又怎會收手呢？
不管掌櫃怎麼想，他這次選擇幫著白赤遮掩，在白赤提議以人為貨，盈虧不定時，裝模作樣的想了想，向主家提議，讓賭徒自去尋人牙子賣，他們只收錢或物。
虧了幾次的主家，總算應了。
掌櫃隱晦地問白赤：“不一樣是被賣，賭坊賣出去，跟人牙子賣出去，有什麼區別嗎？”
白赤卻知道，賭坊的出路，女人多數是窯子，孩子多數淨身進宮，標緻點就往南風館送。
賣給人牙子，好歹還能憑運氣，尋個沒那麼生不如死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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