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京的舊城邊緣有一條街，白天是仿古旅遊區，賣著批次生產的“手工藝品”和全息投影的“歷史遺蹟”。但到了深夜，當最後一盞給遊客看的燈籠熄滅後，真正的交易才開始。
顧倚霜走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兩側是緊閉的雕花木門。他穿著不起眼的深灰色風衣，領子豎起，擋住半張臉。眼鏡後的眼睛卻在快速掃視——那些門縫下透出的光暈顏色、門前懸掛的物件種類、甚至是空氣裡飄散的混合氣味，都在他腦中自動轉化成資料流，分類、比對、估值。
這裡是黑市的入口之一，代號“蜃樓街”。賣的不是實體貨物，而是“時代切片”——某個特定年份、特定地點、特定身份的全套體驗資料。如果你需要偽裝成1985年的銀行職員，這裡能提供從髮型到口音、從肢體語言到時代常識的完整包。當然，價格不菲，且需要特殊貨幣：時代硬通貨。
所謂時代硬通貨，不是黃金或信用點，而是對應年代的真品。越接近原始狀態，價值越高。一塊1988年出廠的、從未被修復過的機械錶，可能換到一整套1988年白領的日常行為資料。而如果是名人使用過的物品，價值可以翻十倍。
顧倚霜在一扇黑色的門前停下。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生鏽的黃銅門環，形狀是銜尾蛇。
他叩了三下，停頓，再叩兩下。
門無聲滑開一條縫，一隻佈滿皺紋的眼睛從門縫後打量他：“證物。”
顧倚霜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個天鵝絨小袋，倒出那盒1988年的磁帶。門後的眼睛亮了一下，門縫擴大成能容一人透過的寬度。
門內是個完全不符合外表的空間：全白的房間，沒有任何傢俱，只有中央懸浮著一個半透明的立方體。一個穿白色長袍的老人坐在立方體前的地板上，眼睛閉著，但手指在虛空中快速移動，像是在彈奏看不見的琴鍵。
“聲紋分析師謝枕瀾，”老人開口，聲音年輕得與外貌不符，“你的磁帶裡除了公開資訊，還藏著三層加密。最外層是1988年的銀行賬戶，第二層是受害者名單，第三層……”她睜開眼睛，瞳孔是罕見的異色——左眼淺金，右眼深褐。
“是什麼？”顧倚霜問。
“是一段情感錄音。”謝枕瀾站起身，長袍下襬拖在地上，卻沒有沾染一絲灰塵，“不是聲音，是情感。錄製者在極度痛苦中產生的神經脈衝，被當時的簡陋裝置意外捕捉，轉化成了亞聲波頻率，嵌在音訊的背景噪音裡。”
她走到立方體旁，手指輕觸。立方體表面泛起漣漪，隨後播放出顧倚霜在控制室聽過的尖銳聲音，但這次謝枕瀾進行了濾波處理——去掉了所有可聽頻率，只留下次聲波部分。
顧倚霜的神經植入系統立即有了反應。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伴隨著無端的悲傷和憤怒，還有一絲……解脫？
“這是陳靜婉死前的情感狀態。”謝枕瀾關閉播放，“痛苦佔73%，憤怒佔18%，悲傷佔7%，剩下2%是某種類似釋然的情緒。她知道自己會死，但也許覺得值得。”
“值得什麼？”
“她的聲音會被‘永遠儲存’。”謝枕瀾的異色瞳孔盯著顧倚霜，“在那個年代，對一個歌手來說，還有什麼比永恆更誘人？即使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顧倚霜沉默。他的算式在腦中自動執行，將情感資料轉化為可視圖表——峰值、谷值、週期，所有非理性的東西都被強行納入理性框架。這是他習慣的處理方式，也是唯一能讓他保持冷靜的方式。
“我需要偽裝成1988年的治安員，”他說，“不是表面上的制服和證件，而是完整的身份包：行為模式、時代常識、工作流程、甚至那個年代警察系統內部的暗語和潛規則。要能通過當時的老警察的審查。”
謝枕瀾挑起眉毛：“你想回到過去調查？物理時間旅行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但琉璃的系統中，有一段記憶存檔是以‘年代模擬’形式存在的。我需要進入那段模擬，而進入的金鑰之一，就是匹配的目標年代身份驗證。1988年的警察身份，是能接觸當時案件卷宗的最高許可權。”
“代價很高。”謝枕瀾重新坐下，“1988年的authentic治安員資料包，需要對應年代的真品交換。而且必須是警務相關物品，普通民用品的兌換率很低。”
顧倚霜從風衣另一個內袋取出一個小木盒。開啟，黑色天鵝絨襯墊上，躺著一塊銀色懷錶。
懷錶很舊了，錶殼上有細微劃痕，但保養得很好。表背刻著一行花體字：“時間不死”。
謝枕瀾拿起懷錶，輕輕開啟表蓋。錶盤是經典的羅馬數字，秒針平穩走動，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她將懷錶貼近耳朵聽了聽，又用指尖感受錶殼的溫度。
“瑞士製造，1927年出廠，屬於一位民國時期的學者，後來傳給他女兒。女兒在1980年代是大學音樂教授，1995年因病去世。”謝枕瀾如數家珍，“這懷錶至少經歷過兩次戰爭、三次政權更迭，錶殼上的劃痕中有1943年上海空襲的灰塵顆粒，還有一個1992年的指紋——應該是你母親的。”
她看向顧倚霜：“遺物？”
顧倚霜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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