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結束後的第七天，淵京迎來了這個冬天第一場真正的雪。
雪花不大，但很密，從鉛灰色的天空緩緩飄落，覆蓋了回聲集團大樓破碎的玻璃幕牆，覆蓋了廣場上抗議標語殘留的印記，覆蓋了整座城市半個世紀積累的喧囂與秘密。一切都變得安靜，只有雪花落地的細微聲響，像是歷史在輕聲嘆息。
地下防空洞裡，顧倚霜盯著螢幕上的最後一份檔案——法院的終審判決書副本，總計一千西百七十二頁，詳細列舉了回聲集團在半個世紀內犯下的二百八十七項罪名，從“跨時代智慧財產權欺詐”到“非法人體實驗”，從“時間債務金融詐騙”到“歷史記錄系統性篡改”。
罰款金額：三千七百億元，相當於回聲集團市值的120%。這不僅是罰沒全部資產，更意味著所有股東需要承擔無限連帶責任。
董事會九名成員，全部判處終身監禁，不得假釋。其中顧明哲在判決宣讀時突發心臟病，送往醫院途中死亡。趙永昌試圖上訴，但在庭審現場播放陳靜婉最後時刻的錄音時，他突然崩潰大哭，承認了所有指控。孫立軍始終保持沉默，首到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要說時，他只說了一句：“我以為我們在拯救藝術。”
回聲集團宣告破產。所有資產被凍結，所有資料被封存，所有合同被宣佈無效。
天賦繼承者的債務，一筆勾銷。
顧倚霜關掉螢幕，閉上眼睛。金色算式在他眼中最後一次流轉，不是計算，只是慣性。任務完成了，系統在慢慢關機。
防空洞裡很安靜。蕭灼野靠在對面的牆上，己經睡著了。他的呼吸很平穩，藍色火焰在他睡夢中依然在指尖微微跳動，像是永遠不會熄滅的餘燼。謝枕瀾在角落裡整理她的藥劑瓶，動作很輕，異色瞳孔在昏暗光線下像兩盞溫柔的燈。
琉璃的投影坐在控制檯旁，看著虛擬螢幕上的新聞滾動。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結束了。”她輕聲說。
顧倚霜睜開眼睛：“開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防空洞中央，那裡放著一個金屬箱子，裡面是法院移交的部分證據原件——陳靜婉的合同、鋼廠地下實驗室的照片、1988年磁帶的母帶、還有那臺原始天賦提取機的核心零件。
“回聲集團倒了，但問題還在。”顧倚霜說，“半個世紀掠奪來的天賦資料，現在成了無主資產。如果處理不好，會有新的公司、新的組織，用新的方式繼續掠奪。”
他開啟箱子，取出那盤磁帶：“這些聲音，這些記憶，這些天賦——它們應該屬於誰？”
沒有人能立刻回答。
屬於受害者？但很多人己經去世了。
屬於後代？但後代繼承的是債務還是遺產？
屬於公眾？但公眾並沒有創造它們。
屬於歷史？但歷史己經被篡改過。
蕭灼野醒了，揉著眼睛走過來：“法院不是判決所有資料歸還公共領域嗎？”
“判決是判決，”顧倚霜說，“但怎麼執行？什麼是‘公共領域’？怎麼防止新的掠奪？怎麼確保這些天賦被尊重、被傳承，而不是被再次商品化？”
他調出一份檔案：“我起草了一個方案：‘時間著作權集體管理協會’。一個非營利性組織，負責管理所有被歸還公共領域的情感資料、天賦記錄、歷史記憶。協會不是所有者，是管理者，是監護人。”
謝枕瀾走過來：“聽起來像……藝術版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更精準地說，是情感版的創意共享組織，”顧倚霜說，“但有一個關鍵不同：我們管理的不是靜態的版權，是動態的傳承。天賦不是死物，是活生生的創造力。我們需要一個系統，確保這些天賦能夠被後人學習、借鑑、再創造，同時永遠不被私有化。”
他在白板上畫出協會的結構：
頂層：理事會，由藝術家、學者、法律專家、技術專家組成。
中層：技術部門，負責資料儲存、修復、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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