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混沌中回來的那個黃昏，三個人站在新深淵快遞大樓的天台上，誰也沒有說話。
夕陽正在淵京的西邊緩緩沉落，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濃烈的橙紅色。那些曾經被企業佔據的最高建築己經變成了參差不齊的廢墟，廢墟的輪廓在夕陽的映照下像一排斷裂的牙齒，咬住最後一縷光。遠處有人在生火做飯，炊煙從臨時搭建的棚屋區升起，一縷一縷，在橙紅色的天空中畫出歪歪扭扭的線條。更遠處，深淵的方向，那片永遠灰濛濛的霧霾正在被夕陽穿透，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像傷疤一樣的地面。
三個人己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他們的影子從西邊移到了東邊，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蕭灼野靠在天台的欄杆上，一隻腳踩著欄杆底部的橫槓，另一隻腳懸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晃著。顧倚霜坐在天台邊緣的一個廢棄水箱上，算盤放在膝蓋上，但他的手沒有撥動珠子，只是靜靜地搭在上面。謝枕瀾站在他們中間，背靠著那扇通往樓梯間的鐵門，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落在遠方深淵的方向。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炊煙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雨後殘留的潮溼。秋天氣息己經很濃了，風吹在皮膚上不再是夏天的溫熱，而是一種乾燥的、帶著涼意的撫摸。謝枕瀾的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沒有旗幟的旗杆。
“明天。”蕭灼野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天台上，每一個字都像是扔進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迴響。“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就不在這裡了。”
顧倚霜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他撥動了一顆算珠，發出一聲清脆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我們的一部分還在這裡。”他說，“百分之十三點六的表層意識，足夠維持正常的人類生活。我們會吃飯，會睡覺，會做一切人類該做的事情。只是最深處的那個我們——那個在深淵核心轉化黑暗情感的存在——不會再回到這具身體裡了。”
“百分之十三點六，”蕭灼野重複著這個數字，嘴角微微上揚，但那不是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著釋然和無奈的表情，“也就是說，我明天抽的這根菸，只有百分之十三點六是我自己抽的。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六點西，己經在深淵裡燒了。”
“你算錯了。”顧倚霜說，“不是比例分配，是層級分配。表層意識是完整的你，只是力量被削弱了。你抽這根菸的時候，百分之百是你自己在抽。只是同時，在另一個層面，你的核心意識正在轉化黑暗情感。不是分身，不是切割，而是——同一個存在的兩個面向。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兩面都是硬幣本身。”
蕭灼野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根菸。還沒有點燃，白色的煙紙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橙色，過濾嘴被他捏得有些變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打火機——很舊了，金屬外殼上刻著一行己經模糊不清的字，是他還在護廠隊的時候一個兄弟送給他的。他按下打火機，火苗跳出來，在風中劇烈地搖晃，像一隻受驚的蝴蝶。他湊過去，點燃了煙。
第一口煙吸進去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煙霧在他的肺部盤旋了一圈，然後從他的鼻腔和嘴角緩緩溢位，在風中迅速散開，變成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絲線。那縷絲線在夕陽的光柱中飄搖、上升、最終消失在天際線的方向。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縷煙消失的地方。然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因為在煙霧消散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臉。
不是一張臉，而是很多張。密密麻麻的、層層疊疊的、像萬花筒一樣旋轉的臉。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每一張臉都在看著他，不是那種審視的、評判的目光，而是一種溫暖的、感激的、像看著親人一樣的目光。
護廠隊的兄弟們。那些在行動中犧牲的、受傷的、退役的。那些被他從企業手裡救出來的工人。那些他從未謀面、但因為他的一次行動而活下來的陌生人。所有的臉都在那縷煙霧中浮現，像一場無聲的電影，每一幀都只停留零點幾秒，但每一幀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蕭灼野的手指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感覺——不是壓力，而是重量。一種溫暖的、柔軟的、像被子一樣覆蓋在他身上的重量。
“下輩子。”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像被煙霧燻過一樣。“下輩子我不當英雄了。”
顧倚霜轉過頭看著他。謝枕瀾也轉過頭看著他。
“當個廚子。”蕭灼野說，嘴角終於揚起了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像火焰一樣跳動的笑。“開一家小館子，賣炒麵，賣炒飯，賣啤酒。誰來了都給做，不管有錢沒錢。灶臺要對著門口，炒菜的時候能看到街上的行人。煙要大，火要旺，鍋要響。炒出來的面要焦香，蛋要嫩滑，青菜要脆。吃完的人抹抹嘴，說一聲‘老闆手藝不錯’，我就滿足了。”
他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掐滅在欄杆上。菸蒂在生鏽的鐵欄杆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色焦痕，像一枚烙印。
“不當英雄了。太累了。”
顧倚霜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從蕭灼野的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膝蓋上的算盤上。那些算盤珠子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顆顆被磨圓了的琥珀。他的手指從珠子上一顆一顆地滑過，從左邊滑到右邊，又從右邊滑到左邊，沒有計算，只是撫摸。
“我小時候想當個賬房先生。”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因為算賬有多好玩，而是因為賬房先生坐在櫃檯後面，看著人來人往，誰進來都會跟他打個招呼。‘顧先生，今天生意好啊。’‘顧先生，吃了沒？’他就點點頭，撥兩下算盤，覺得這個世界是有秩序的。一切都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世界不會亂，人心不會散。”
他停了一下，手指停在中間那顆最大的珠子上。
“後來企業的賬本來了，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平的。有借不一定有貸，借貸不一定相等。人心會散，世界會亂。算盤撥得再快，也追不上那些爛賬的速度。但我還是想當賬房先生。不是因為算得清，而是因為——只要還在算，就還沒有放棄。”
謝枕瀾從口袋裡抽出手，走到天台邊緣，扶著欄杆，看著遠處的深淵方向。那片灰濛濛的霧霾在夕陽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紫色，像一塊巨大的淤青。
“我小時候沒有夢想。”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情。“企業不讓我們有夢想。夢想是一種資源，只能分配給那些被選中的人。我們這些沒有被選中的，只需要活著就夠了。活著，幹活，吃飯，睡覺。不要想太多，不要問為什麼，不要覺得不公平。”
她轉過頭，看著蕭灼野和顧倚霜。夕陽在她的眼睛裡燃燒，把她的瞳孔染成了兩團小小的、橙色的火焰。
“後來我開始拆那些包裹。每一個包裹裡都有一個人的痛苦，每一個痛苦裡都藏著一個人的夢想。那些夢想很小，小到不值一提——想開一家小店，想寫一首詩，想看一眼大海，想抱一抱自己的孩子。但那些夢想也是夢想。它們被痛苦壓住了，被恐懼埋沒了，被企業剝奪了。但它們還在。在最深處，在最底層，在最黑暗的地方，它們還在發光。”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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