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對賬。”他說。
謝枕瀾也戴上了。算珠貼著她的手腕內側，那個最柔軟、最敏感的地方。她能感覺到珠子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數字，而是更抽象的東西，是秩序，是邏輯，是一種“一切都應該有它的位置”的信念。
“永遠對賬。”她說。
蕭灼野從口袋裡再次掏出那個藍色布包，放在桌上。他開啟布包，取出那把卷刃的消防斧。斧頭在煤油燈的光照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鐵灰色，捲刃的部分像一朵鐵做的花，扭曲而鋒利。
他沒有螺絲刀，沒有專業的工具。他只有一把從廚房借來的磨刀石，和一雙佈滿老繭的手。
他把磨刀石放在桌上，用水打溼，然後開始磨。
不是磨斧頭——斧頭己經卷刃了，沒法再磨鋒利。他磨的是斧頭的背部，那一片沒有開刃的、平整的、像一塊鐵板一樣的區域。他要把那片鐵磨薄，磨小，磨成三個小小的圓環。
磨刀石和鐵摩擦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某種古老的咒語一樣的聲音。蕭灼野的手臂有節奏地前後移動，每一次移動都從鐵上磨下一些細碎的、閃著光的鐵屑。鐵屑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
他磨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光開始變得暗淡，久到窗外的夜色從深藍變成了漆黑，久到他的手臂從酸脹變成了麻木。但他沒有停。他的目光一首盯著那塊鐵，盯著它一點一點地變薄、變小、變圓。
第一個圓環成形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他把圓環舉到燈下，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轉動著看了一圈。圓環不夠圓，表面也不夠光滑，有幾處明顯的凹凸和劃痕。但它是一個圓。一個從捲刃的斧頭上誕生的、帶著鐵鏽和鐵屑味道的、粗糙但完整的圓。
他把圓環放在桌上，繼續磨第二個。
第二個比第一個更圓。他的手臂找到了節奏，手指學會了控制力道，眼睛學會了判斷厚度。第二個圓環的表面上，那道被磨出來的痕跡比第一個更均勻，像一圈細細的年輪。
第三個是最圓的。不是因為它比前兩個更完美，而是因為他在磨第三個的時候，終於不再想著“要磨得多好”，而是想著“這是最後一枚了”。那種心無旁騖的、專注於當下的狀態，讓他的手指和鐵之間產生了一種近乎完美的默契。第三個圓環的表面上，幾乎看不到任何凹凸和劃痕。它光滑得像一面鏡子，在燈下反射出蕭灼野模糊的、疲憊的但滿足的臉。
三枚戒指。
他把它們排成一排，放在桌上。三枚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帶著鐵的溫度和汗水味道的戒指。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用牙齒咬斷，把鐵絲的一端磨尖，在三枚戒指的內壁上刻字。
火。算。網。
三個字，每一筆都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孩子刻的。但每一筆都很深，深到幾乎要穿透鐵壁。
他把第一枚戒指遞給顧倚霜，第二枚遞給謝枕瀾，第三枚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這是我們的火。”他說。戒指在他的手指上微微發熱，不是鐵的溫度，而是另一種溫度——是從他身體裡湧出來的、穿過皮膚、滲進金屬的火焰的溫度。“永遠燃燒。”
顧倚霜接過戒指，在燈下看了看內壁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算”字。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後把戒指戴在了右手無名指上——不是左手，是右手。右手是他撥算盤的手。戒指貼在無名指上，每一次撥珠都會和算盤珠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像鈴鐺一樣的聲響。
謝枕瀾也戴上了戒指。她的手指很細，戒指有點大，她用一根細線在戒指底部纏了兩圈，讓它不會滑落。那個“網”字貼著她的皮膚，她能感覺到那個字正在以某種方式和她身體裡的共情絲線產生共鳴——不是干擾，而是增強。像天線接到了正確的頻率。
謝枕瀾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玻璃瓶，又從抽屜裡找出一塊乾淨的紗布和一個小的瓷碗。她把玻璃瓶的軟木塞拔開，將瓶子裡那層薄薄的、珍珠般的液體小心翼翼地倒進瓷碗裡。
三滴眼淚。在瓶子裡的時候，它們只是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薄膜。但倒在瓷碗裡之後，它們重新凝聚成了三顆小小的、滾圓的、像露珠一樣的液滴。每一顆都有不同的顏色——一顆是淡淡的金色，是顧倚霜的數字淚；一顆是淺淺的赤紅，是蕭灼野的火焰淚；一顆是銀白色，是她自己的共情淚。
三顆淚珠在瓷碗中滾動，互相靠近，但不會融合。它們之間似乎有一種無形的斥力，讓它們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小的距離。
謝枕瀾伸出右手食指，輕輕觸碰了那顆金色的淚珠。淚珠在她的指尖微微顫動，然後像被磁鐵吸引一樣，吸附在她的指紋上。她把它移到碗邊，滴入一個提前準備好的小玻璃瓶中。然後是赤紅色的那顆，同樣是食指觸碰，吸附，轉移，入瓶。最後是銀白色的那顆。
三顆淚珠，三個小瓶。每一個瓶子裡都只有一顆淚珠，孤零零地待在瓶底，像一顆被凝固了的星星。
“這不是記憶膠囊。”謝枕瀾說。“這是原料。要把它變成膠囊，還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蕭灼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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