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灼野熄了火，從駕駛座上跳下來，靠在車身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他沒有點，只是叼在嘴裡，用牙齒咬著過濾嘴。顧倚霜留在副駕駛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開始寫什麼——也許是在記賬，也許是在記錄今天的配送資料，也許只是在寫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數字。
謝枕瀾抱著包裹走進了醫院大樓。
走廊很長，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慘白的、嗡嗡作響的光。牆壁是淺綠色的，但那種淺綠不是讓人平靜的淺綠，而是一種髒兮兮的、像長了黴斑一樣的淺綠。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另一種味道——那種長期封閉的、缺乏陽光的、像地下室一樣的味道。
心理科在三樓。樓梯的扶手是木製的，被無數隻手摸得光滑發亮。謝枕瀾爬樓梯的時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而是在用腳步丈量某種距離——從門口到305室的距離，從1990年到現在的時間距離，從一個笑得最開心的日子到躺在病床上無法下床的日子之間的距離。
305室的門是關著的。門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白色卡片，上面寫著“陳遠舟”三個字，字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筆畫有些歪，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謝枕瀾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然後抬手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這一次，裡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水底傳來的。“進來。”
她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只能照到地板的一小塊區域，其餘的地方都籠罩在一種昏暗的、灰濛濛的陰影中。床上躺著一個人——不，不是躺著，是蜷縮著。他側身躺著，雙腿蜷曲到胸口，雙手抱在胸前，像一隻在母體中蜷縮的胎兒。他的臉對著牆壁，只能看到後腦勺和一小截蒼白的、瘦削的脖子。頭髮花白了，很稀疏，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頭皮。
空氣很悶。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沒有開燈。只有床頭櫃上那盞小夜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橙黃色的光。床頭櫃上還有別的東西——幾個藥瓶，一個水杯，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很舊了，邊角有些捲曲。照片上有很多人，男男女女，穿著白色的禮服和婚紗，站成一個方陣，對著鏡頭笑。那種笑不是現在這種被訓練過的、標準化的、像複製貼上一樣的笑。那是真正的、從心裡湧出來的、像泉水一樣的笑。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發光，每個人的嘴角都在上揚，每個人的身體都在微微前傾，像在說：看，我在這裡，我和我愛的人在一起，我很幸福。
照片的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工整，是那種練過書法的人寫的。“1990年集體婚禮，我和小禾。左起第三排第七個。”
謝枕瀾把包裹放在床頭櫃上，輕輕地，沒有發出聲響。然後她拉過那把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
“陳叔叔。”她輕聲說。
床上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蜷縮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均勻變得有些不穩。
“我叫謝枕瀾。我是新深淵快遞公司的快遞員。有人給您寄了一個包裹。”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備註上的話。“寄件人讓我告訴您——‘你那時候笑得很開心。’”
沉默。
床上的身體不動了。連呼吸都似乎停了。那種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謝枕瀾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的聲音，而是一種更細小的、更微弱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破碎的聲音。
那是眼淚打在枕頭上的聲音。
陳遠舟慢慢轉過身來。他的臉終於露出來了——那是一張被歲月和疾病和孤獨折磨過的臉。皮膚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嘴唇乾裂起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被淚水浸泡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床頭櫃上那個牛皮紙包裹。
“誰寄的？”他的聲音很小，沙啞，像是很久沒有用過聲帶。
“寄件人沒有留名字。”謝枕瀾說。“只留了這句話。”
陳遠舟伸出右手。那隻手在顫抖，瘦得只剩下骨頭和一層薄薄的皮膚，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一張乾涸的河床的地圖。他的手指碰到了包裹，然後縮了回去，又伸出來，又縮了回去。像一隻不敢靠近火焰的飛蛾。
謝枕瀾沒有幫他。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她見過太多次這種顫抖了。在記憶修復中心，在那些第一次面對自己被清洗掉的記憶的人身上，在那些即將想起某件他們既渴望又恐懼的事情的人身上。那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敬畏。對即將到來的東西的敬畏。因為即將到來的不是一段普通的記憶，而是一段定義了“我是誰”的記憶。觸碰它，就像觸碰自己的靈魂。
陳遠舟終於拿起了包裹。他的手指笨拙地撕開牛皮紙，動作很慢，像一個孩子第一次拆生日禮物。牛皮紙裡面是一個白色的塑膠盒，塑膠盒裡面是一盤磁帶——那種老式的、現在己經很少見的盒式錄音帶。磁帶的外殼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棕色的、細細的、像髮絲一樣的磁帶卷。
他拿著磁帶，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磁帶放進床頭櫃抽屜裡，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老式的錄音機——那種帶喇叭的、銀色的、邊角己經磨損的錄音機。他把磁帶放進去，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是空白磁帶的底噪，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像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像無數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的聲音。
然後，笑聲開始了。
不是一個人的笑聲，而是很多人的笑聲。男人的，女人的，年輕的，不再年輕的，高亢的，低沉的，放肆的，含蓄的。所有的笑聲混在一起，像一條歡快的河流，從錄音機的小喇叭裡湧出來，湧進這個昏暗的、沉悶的、被消毒水味道填滿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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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聲笑的己自變它把再後然、裡心進聽聲笑的者患症鬱憂個一把會是，客乘和員駛駕的車三電是，者費消的頭罐桃黃是，員遞快是們他，裡時小六十這——時小六十這有還們他。在存的部全們他是不那但。歇停不永，期週個一時小二十七每。力造創出泵，暗黑化轉。作工心核淵深在正在現本格神的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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