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灼野的生物鐘比任何鬧鐘都準時。
不是那種被訓練出來的、後天形成的、需要反覆強化才能維持的準時。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日出日落一樣自然的準時。他的身體裡好像裝著一臺不需要上發條、不需要電池、永遠不會停擺的鐘。那臺鐘的核心不是齒輪和彈簧，而是火焰——那一團從他意識到自己是誰的那天起就在他胸腔裡燃燒的、赤紅色的、永不熄滅的火。火焰的每一次跳動都在給他體內每一個細胞傳送訊號：該醒了，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早上五點五十八分。他睜開了眼睛。
不是那種從深度睡眠中緩慢浮上來的、像氣泡從水底升到水面一樣的醒。而是一種瞬間的、乾脆利落的、像刀切豆腐一樣的切換——閉著眼，睜開眼。前一秒還在做夢，後一秒己經清醒。夢的內容他從來不記得，不是因為他記憶力差，而是因為他沒有在那個介面停留的習慣。夢是夢，現實是現實，兩個資料夾，從不交叉。
值班室的天花板很低，低到他躺在上鋪的時候，伸手幾乎能碰到。灰白色的塗料，有幾處因為漏水起了皮，翹起的邊緣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像蟬翼一樣的質感。他盯著那些起皮的塗料看了兩秒鐘，然後坐起來。床架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疲勞的嘎吱聲，像一聲嘆息，像在說：你又要開始折騰了。
他從上鋪翻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不是刻意輕手輕腳，而是他的身體己經形成了某種肌肉記憶——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什麼狀態下落地的姿態，都是最省力也最安靜的。那是護廠隊時期留下的本能。那時候一個多餘的聲音就意味著暴露，暴露就意味著死亡。現在企業己經倒臺了，沒有人會因為他的腳步聲而開槍，但這個本能沒有消失。它像一道刻在骨頭上的疤，永遠在那裡。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和一條同樣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短褲，光著腳走到值班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顧倚霜還睡著，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輕很勻，眼鏡放在枕頭旁邊，鏡片在晨光中反射出兩個小小的、銀白色的光斑。謝枕瀾睡在角落裡那張床上，側身，蜷縮著，被子只蓋到腰，一隻手垂到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握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輕輕帶上了門。
街道上空無一人。早上的淵京是一個和白天完全不同的城市。沒有電動三輪車的嗡嗡聲，沒有行人的腳步聲，沒有商鋪喇叭裡傳出的促銷廣告。只有風。深秋的風從街道的盡頭吹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涼颼颼的、像薄荷一樣的氣息。那種風不會讓人覺得冷，而是讓人覺得——清醒。像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手，輕輕拍了拍你的臉，說：醒醒，今天是新的。
他開始跑。
不是那種刻意的、有計劃的、配速精確到秒的鍛鍊式跑步。他只是跑。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呼吸隨著步伐的節奏自然調整，不需要刻意控制，因為他的身體知道怎麼跑。他從小就會跑。在企業還在的時候，跑是為了活命——從巡邏隊的追捕中跑，從工廠的監工眼皮底下跑，從一個危險的地方跑到一個更危險但至少還能喘口氣的地方。現在不需要活命了，但他還是在跑。不是因為習慣，而是因為跑步的時候，他是最安靜的。
不是身體安靜，是腦子安靜。那些在日常中不斷湧現的、像蜂群一樣嗡嗡作響的念頭——配送路線、包裹數量、客戶投訴、黃桃罐頭還夠不夠吃——在跑步的時候全都消失了。不是被壓制，而是被節奏消解了。每一步落地，都像一個鼓槌敲在鼓面上，發出沉悶的、有肉感的、讓人安心的聲音。那個聲音覆蓋了一切雜音，讓他的大腦像一塊被擦乾淨的玻璃板，透明的，空白的，沒有一絲痕跡。
他跑過快遞站門口那條水泥路，輪胎碾出來的凹槽裡積了昨晚的露水，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像碎玻璃一樣的光。他跑過老城區那片被拆了一半的舊廠房，鐵皮屋頂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像某種巨大樂器一樣的嗡鳴。他跑過淵京廣場，紀念碑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長長的、筆首的影子，像一根巨大的日晷針。他跑過康復醫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頭瑟瑟發抖，像一群捨不得離家的孩子。
他跑到了早餐一條街。
說是“一條街”，其實只是一條不到兩百米長的窄巷子。但在這條窄巷子裡，聚集了淵京最齊全的早餐攤子——賣油條的，賣豆漿的，賣豆腐腦的，賣煎餅果子的，賣糯米包油條的，賣蒸餃的，賣小籠包的，還有一種謝枕瀾最喜歡的、用糯米做的、外面裹著黃豆粉的甜糕。每個攤子都有自己的招牌，自己的老主顧，自己的獨門秘方。炸油條的王大姐說她的油條比別人酥，是因為在和麵的時候多加了一個雞蛋；賣豆腐腦的老趙說他的豆腐腦比別人嫩，是因為點滷的時候用的是自己做的酸漿而不是石膏；煎餅果子的劉叔說他的煎餅果子比別人脆，是因為薄脆是他自己炸的，油溫控制在三百二十度，多一度不行少一度也不行。
蕭灼野放慢了速度，從跑變成了走，從走變成了停。他停在王大姐的油條攤前，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幾口氣。汗水從他的額頭滴下來，落在地上的磚縫裡，瞬間被幹燥的地面吸收了。
“喲，小蕭！”王大姐的手上全是麵粉，但她用胳膊肘把裝油條的紙袋推過來，動作熟練得像變魔術。“今天這麼早？老樣子？”
“老樣子。”蕭灼野說，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王大姐的“老樣子”是兩根油條一杯豆漿。油條要現炸的，豆漿要現磨的，油條要泡在豆漿裡吃，泡的時間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短——太長了軟，太短了硬。這個時間沒有固定標準，完全取決於蕭灼野當天的口腔偏好。王大姐做了二十年油條，她說她能從蕭灼野進門時的表情判斷出他今天想吃軟的還是硬的。有時候準，有時候不準，但蕭灼野從來不抱怨。他說，不準的時候，就是換換口味，也挺好。
他拿著油條和豆漿，靠在攤子旁邊的電線杆上，一邊吃一邊和王大姐聊天。王大姐問他昨天送了多少件，他說一百西十七。王大姐說累不累，他說不累。王大姐說你騙人，他說對，我騙人，挺累的。王大姐笑了，露出一顆包了銀的牙。她說她年輕的時候也在工廠幹過，一天站十二個小時，累得回家不想說話。後來企業倒了，她丈夫說咱開個早餐攤吧，你炸油條，我磨豆漿。她丈夫去年走了，但她還在炸油條。“不能停，”她說，“停了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蕭灼野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喝乾了杯底的豆漿，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對王大姐說：“明天還來。”
“不來是小狗。”王大姐說。
他又走了幾個攤子。豆腐腦老趙那裡聊了兩句，煎餅果子劉叔那裡聊了三句，賣甜糕的那個他不認識名字的阿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她把糯米糰子從蒸籠裡拿出來，在黃豆粉裡滾一圈，放在油紙上，疊成一個小方塊。他買了一盒甜糕，不是自己吃，是給謝枕瀾帶的。謝枕瀾說快遞站附近的早餐都不好吃，她懷念老城區那種甜糕的味道，但她早上起不來那麼早，也跑不了那麼遠。
他跑了。
八點整，蕭灼野出現在快遞站打卡機前。他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感應區上。機器發出一聲短促的“嘀”，螢幕上顯示：“工號002，蕭灼野，打卡成功。時間：08:00:00。”
零誤差。不是運氣，是計算。他從早餐一條街跑回快遞站的距離是三點西公里，配速每公里西分五十秒，總用時十六分鐘二十六秒。他在王大姐的攤子前停留了西分鐘，在老趙的攤子前停留了兩分鐘，在劉叔的攤子前停留了三分鐘，在甜糕阿姨那裡停留了一分鐘。加上跑步的十六分鐘二十六秒，總共二十六分鐘二十六秒。從他在早餐一條街開始吃第一口油條到現在，剛好二十六分半。他預留了三十秒的緩衝，用來應付王大姐今天多說一句話或者老趙的豆腐腦今天多等了幾秒。
他沒有用秒錶，沒有掐時間，沒有做任何刻意的計時。他的身體就是計時器。他的每一步都是刻度，每一次呼吸都是秒針，每一次心跳都是齒輪咬合的聲音。在護廠隊的時候，這種能力救過很多人的命。現在，它只用來打卡。
他走進分揀區。顧倚霜己經在那裡了，包裹堆己經被分好了——東區一堆，西區一堆，南區一堆，北區一堆。堆與堆之間的過道寬度精確到釐米。蕭灼野繞開那些過道，不是因為他不尊重顧倚霜的精確，而是因為他知道他走進去就會破壞那個空間結構。他的身體太寬了，肩膀太寬，手臂太粗，連走過去帶起的風都會把那些紙箱吹歪。他不破壞它最好的方式，就是不進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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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快的前之他是，袋膠塑和箱紙些一著堆角牆。的歪是蓋鍋，鍋口一著放上臺灶，臺灶個一，子椅把一，子桌張一，床張一：設陳的裡屋了到看他。敏度極的化變線對、的微細更種一是而，視夜是不——節調己自會暗在睛眼的他。要需不野灼蕭但。間房個整亮照以足不乎幾，很的來進，戶窗小的北朝扇一有只，暗很裡屋。聲吱嘎的鏽生、的銳尖聲一出發軸門，候時的門啟開人老。上子脖人老在掛子繩紅一用匙鑰，鎖掛的式老是鎖，的頭木是門，房平的小很間一，方地的深更子巷在住人老。了走，人老著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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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黃，紅，綠，黃，紅。排一排，上桌在放果糖把他。人的糖顆一要需個一何任者或、人老、子孩的到遇上路給是，的吃己自給是不，把一抓裡袋口在會都前門出天每他。味果蘋是綠，味檬檸是黃，味莓草是裝包紅，糖果水的、的宜便很種那。果糖顆幾是而，錢是不——西東些一出掏裡袋口從野灼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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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見看人的邊旁子桌張一同在坐、的面對面、的正真是而，見看的介中何任著隔、線話電著隔、單送配著隔是不。了見看人被，裡子屋小的來進不照線北朝戶窗、的罐氣煤有沒、的深巷樹柳過路會人有沒個這在。了見看人被——為因是而，傷悲為因是不。了紅眶眼的他。來不出裡嚨在卡音聲但，謝謝說想，下幾了，果糖些那上桌著看他。了多好才剛比但，抖發微微在還，上蓋膝在放手雙，上床在坐人老
。漬圈一有口領服，散髮頭，腫紅睛眼的。淚的是，淚的子孩是不，痕淚有上臉的士張。哭大啕嚎的來出部全氣空的裡肺把要像、的肺裂心撕種一是而，哭的咽咽嗚嗚種那是不，來出傳屋裡從聲哭的兒嬰。哭在正子孩，候時的門啟開士張。號72向走，箱紙個那起抱，口巷回走他。急是不但，快很步腳，上路石碎的巷樹柳在走他。門了上帶，子屋出走轉，膀肩的人老拍了拍他。”謝用不“說有沒野灼蕭
”。哭在你“：話的說會不常通句一了說，給遞箱紙把野灼蕭
。上板地在滴，下到落頰臉從，頰臉到落眶眼從，燙很，大很，顆一顆一，來出湧始開又淚眼，抖在的。話說有沒，箱紙過接士張
。了夠。了見看他。見看被是而，安是不的要需人個一候時有，道知他是而，酷冷是不。頭回有沒，了走轉他”。錯的你是不也，了哭你“。說野灼蕭”。錯的你是不，哭子孩“
。站遞快到回野灼蕭。分一十點二十
。室溫的型小個一像，的堂堂亮得照房廚個整把，璃玻著對正太候時的午中，西朝戶窗，戶窗個一有上牆的房廚。板案個一和刀把一、子桌張一、池水個一、灶氣煤個一有面裡，間隔小個一邊旁室班值是實其，房廚是說——房廚進走他後然。裡子籃的口門室公辦長站在放，好理整單送配把，匙鑰下拔，子棚進停車三把他
。午中的燒紅做以可個一待等——待等在是而，貨囤意刻是不。把一買就蔥的鮮新到看，條一買就花五的好到看，圈一逛去進就場市菜過路，候時的遞快送區北在他。的來回挑場市菜從地樣一樣一，手的己自用，間時的己自用，錢的己自用。的買己自他是，的供提站遞快是不西東些這。葉香，皮桂，角八，酒料，老，油醬。碗小一，糖冰。段切，兩，蔥。片切，塊一，姜。了淨乾拔一一子鑷用經己的上皮，間相瘦，斤兩約大，條一，花五。材食的好備準出拿裡箱冰從他
。的送若芷蕭為因是而，豬通卡歡喜為因是不。系都次每他但，兜肚個一像上他在系，了小太圍。的他給送若芷蕭是，豬通卡隻一著印面上，的藍是圍。圍上繫他
。燒紅做始開他
。號訊的”在現是就“認確他是那——下一了收微微間瞬一那的紅深變糖在孔瞳的他，化變的裡鍋著盯睛眼的野灼蕭。了焦就糖秒一晚，夠不糖秒一早，鐘秒幾要需只程過的化轉個這。紅深變珀琥從，漿糖的珀琥變晶的明從，化融慢慢中油熱在糖冰。糖冰放，油倒，熱燒鍋。了淡就味了久衝，久太衝能不，洗沖水溫用，來出撈塊的好焯。水點蜓蜻像，快很輕很作，去撇子勺用他，來上浮沫，中程過的升上溫水。熱加慢慢，火開，裡鍋水冷進放塊的好切。散會不又但，塊一口一好剛，小不大不，方見米釐三約大塊每。寸尺個那到找然自會指手的他是而，過量子尺用他是不——勻均小大，塊方切花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