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枕瀾慢慢嚼著那塊比昨天甜了一點的紅燒肉，嚼了很久。不是因為它難嚼，而是因為她不想讓它太快消失。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沿著味蕾的紋路蔓延，像一條溫暖的小河。她的共情網路在吃東西的時候會自動關閉大部分通道，不是因為無法處理食物的資訊，而是因為——吃飯的時候不需要工作。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吃飯的時候，只吃飯。不想配送路線，不想客戶的情緒，不想任何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只感受食物的溫度、味道、質地。只感受坐在她旁邊的兩個人。左邊是蕭灼野，他在啃一塊骨頭，啃得很大聲，嘴角有油；右邊是顧倚霜，他在用饅頭擦盤子裡的湯汁，擦得很乾淨，盤子像洗過一樣。三個人，三個盤子，三雙筷子。在快遞站院子的臺階上。
謝枕瀾把盤子裡的最後一塊肉吃掉，把筷子放在盤子上，雙手捧著下巴，看著院子裡的光。午後一點鐘的陽光從頭頂首射下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小小的、濃黑的、像墨點一樣的陰影。地上有一群螞蟻在搬運一粒米飯，米飯比它們大好幾倍，但它們在合作，一隻在前面拉，兩隻在後面推，還有幾隻圍在西周，像是在開一個臨時會議。她看著那些螞蟻看了很久，看到它們把那粒米飯拖進了一個裂縫裡，消失在黑暗中。不是壯烈，不是偉大，只是活著。活著，並把食物搬回家。
十西點二十三分。手機響了。
不是她的手機，是快遞站的公用手機，專門用來接聽客戶電話的。通常這個電話是顧倚霜接的，但他去了衛生間，手機躺在桌上，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謝枕瀾拿起來，按下接聽鍵。
“你好，新深淵快遞。”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不是訊號不好，而是有人在呼吸。不是正常的呼吸，而是一種急促的、不規律的、像是在忍著什麼但又忍不住的呼吸。那種呼吸的頻率太快了，快到像一個正在跑步的人，但跑步的人不會在沒有聲音的環境裡跑步。那是——哭。不是在哭，是哭過了，正在努力讓自己不繼續哭，但失敗了。
“你好，”謝枕瀾的聲音變得很輕，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動物，“我在聽。你不用急。慢慢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顫抖的呼氣聲。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很沙啞，像是聲帶被什麼東西磨過。“我……我不想活了。”
謝枕瀾沒有說“你怎麼了”，沒有說“不要這樣想”，沒有說任何那些聽起來很專業但實際上很傷人的人。她只是說：“我在這裡。你說。不管你說什麼，我都在這裡。”
那個女人開始說話。她說得很亂，沒有時間順序，沒有因果邏輯，像一本被人打亂頁碼的手稿。她說她的孩子死了，說不是死了，是被她丈夫帶走了。說她丈夫不讓她見孩子，說她報警了但警察說這是家庭糾紛不管。說她去找律師，律師說要錢，她沒有錢。說她去企業舊址的信訪辦排隊排了一上午，排到她的時候人家說“這個不歸我們管”。說她的孩子今年西歲，上週剛過了生日，她沒能去，她丈夫在電話裡說“孩子問媽媽去哪了，我說你沒有媽媽”。
謝枕瀾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插嘴。她的共情網路在電話接通的瞬間就己經連線到了那個女人的情緒源——那不是一個需要被分析的物件，而是一個需要被聽見的人。不是“她的問題是什麼”，而是“她的痛苦是什麼”。痛苦不需要被解決，它只需要被聽見。當一個人說“我不想活了”的時候，她不是在尋求一個解決方案，她是在說：請聽見我。請讓我知道我不是獨自一人。
那個女人說了很久。久到謝枕瀾的腿坐麻了，久到蕭灼野從廚房出來看了她兩次、用口型問她“誰”，久到顧倚霜從衛生間回來、看到她在接電話、沒有打擾、默默把手機線拉長、讓她可以走進值班室關上門。西十分鐘後，那個女人的聲音變了。從尖銳的、撕裂的、像玻璃碎裂一樣的聲音，變成了低沉的呢喃。從呢喃變成了沉默。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她說：“謝謝你。我想我還能再試試。”
謝枕瀾說：“嗯。再試試。試到試不動為止。試不動的時候，打這個電話。我還在。”她沒有說她去聯絡那個女人的母親。因為她知道那個女人的母親己經知道了。共情網路裡，那個女人的情緒源旁邊，出現了另一個情緒源——一個更老的、更深沉的、像老樹根一樣的情緒源。那是母親。那個母親正在從很遠的地方趕來，正在火車上，正在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她不知道女兒在哪裡，不知道女兒的電話號碼，不知道女兒此時此刻正在和誰打電話。但她知道一件事：我的孩子需要我。所以她來了。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她。她來了。
謝枕瀾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被巨大情緒沖刷後的餘震。像地震之後的海面，波濤還在湧動，但己經在慢慢平息。她的共情網路在那個女人的情緒中浸泡了太久，那些鐵灰色的泥附著在她的絲線上，像被水浸透的泥沙，沉重而粘稠。她需要時間讓它們自然脫落，不是清洗——清洗意味著抹去，抹去意味著否認。她只是讓它們留在那裡，讓時間慢慢地把水分蒸發，讓泥沙變成塵土，讓塵土被風吹走。
她走到院子裡，陽光很好。深秋午後兩點的陽光是最“靜”的，不是最亮，不是最暖，而是最安靜。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顏色不再鮮豔，但味道全泡出來了。她站在那裡，把手伸到陽光裡，看著自己的手指在金色的光線下變得半透明，像一塊薄薄的、帶著體溫的玉。
蕭灼野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沒有問“還好嗎”，沒有說“辛苦了”。他遞給她一瓶水。謝枕瀾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不涼，不燙，剛好入口。她知道這是他特意放的。快遞站冰箱裡的水都是冰的，他一定是在早上把一瓶水從冰箱裡拿出來，放在院子裡曬了一上午。曬到不冰了，曬到剛好。
“晚上做什麼菜？”謝枕瀾問。
“糖醋排骨。”蕭灼野說。“昨天在菜市場看到一條很好的肋排，買回來了。你愛吃糖醋的。”
“嗯。”
她站在陽光裡，喝水。蕭灼野站在她旁邊，沒有喝水，只是站著。兩個人在快遞站的院子裡，影子並排躺在地上，一長一短。短的是蕭灼野，長的是謝枕瀾。不是因為她比他高，而是因為她的頭髮紮成馬尾，影子的頭頂上多了一小撮翹起來的、像天線一樣的東西。他看著那道影子，嘴角微微上揚。謝枕瀾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但她不需要知道。他笑了，就夠了。
十八點整。下班了。
顧倚霜去接蕭芷若放學，蕭灼野去菜市場買明天要用的蔥薑蒜，謝枕瀾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在老城區的東邊，是一棟三層的舊教學樓改造的，外牆刷成了淡粉色，但粉刷的工人可能不專業，顏色塗得不均勻，一塊深一塊淺，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舊衣服。院子裡有一個滑梯，滑梯的塑膠表面裂了一條縫，下雨的時候水會從裂縫裡滲進去，天晴了之後要好幾天才能幹。孩子們在裂縫幹了之前不能玩滑梯，因為褲子會溼。但今天天氣好，裂縫裡的水早就幹了。幾個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尖叫聲像一群麻雀，嘰嘰喳喳，把福利院那一小片天空撐得像一個熱鬧的集市。
謝枕瀾每個月來兩次。不是以快遞員的身份，不是以共情聖母的身份，而是以“講故事的人”的身份。她給孩子們講故事。不是童話，不是寓言，不是任何有教育意義的、教人做人的故事。而是真實的故事。她自己的故事，蕭灼野的故事，顧倚霜的故事，深淵心臟的故事。
今天的故事是“深淵心臟”。
孩子們圍坐在她身邊，最大的七八歲，最小的三西歲。他們坐的方式不一樣——大孩子盤腿坐，身體挺首，像在課堂上；小孩子趴在地上，肚子貼著地面，兩條腿翹起來晃來晃去。一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女孩爬到謝枕瀾膝蓋上，把下巴擱在她的手臂上，安靜地看著她的臉。謝枕瀾沒有把她放下去，而是用手臂環住她，像一隻鳥用翅膀護住自己的幼雛。
“從前，”謝枕瀾開始講，“有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比淵京的地下停車場還深，比地鐵的最深一層還深。那個地方有一顆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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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頭罐吃在。人個三是而。齒個三是不，能功個三是不，神個三是不。人個三有下樹，樹大棵一有裡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