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枕瀾的生物鐘和顧倚霜、蕭灼野都不一樣。她不需要精確到秒的計時，不需要鐵錘砸鐵砧的鬧鐘，也不需要體內火焰的喚醒。她是被“聲音”叫醒的——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更裡面的聲音。那些聲音來自她的共情網路，像無數根細細的琴絃，一端系在她的意識深處，另一端系在淵京的每一個角落。每天早上，當天開始亮的時候，那些琴絃會微微振動，把整個城市情緒的溫度、溼度、密度以一種人類語言無法描述的方式傳遞給她。不是資料，不是影像，不是任何可以被轉碼成文字的資訊，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首接的、像觸控一樣的感知。
她睜開了眼睛。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躺了一會兒，讓那些琴絃的振動慢慢從高頻降到低頻，從不規則的脈衝變成穩定的波形。她在做一種只有她能做的“早間讀盤”——讀的不是股票指數，不是天氣預報，而是淵京的情緒指數。今天的資料：穩定。不是那種死水一潭的、壓抑的穩定，而是一種有彈性的、像果凍一樣的穩定。如果有人用力按壓，它會凹陷，但不會破裂；當按壓的手鬆開，它會慢慢恢復原來的形狀。這是最好的狀態，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而是因為昨天、前天、大前天，她和蕭灼野、顧倚霜一起，一件一件地送包裹，一個一個地見人，一頓一頓地吃飯。那些微小的、不起眼的、不會被任何歷史書記載的日常，正在像細小的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滲進這塊乾涸了太久的土地。不會立刻長出莊稼，但土壤己經不再板結了。
她坐起來，床板沒有發出聲音——她的體重太輕了，輕到床架都懶得抗議。她把被子疊好，不是顧倚霜那種稜角分明的豆腐塊，而是一種柔軟的、蓬鬆的、像麵包一樣的形狀。疊完之後，她用手掌在被子表面輕輕按了按，讓它看起來更飽滿一些。不是強迫症，是溫柔——對物品的溫柔，對“今天要蓋這床被子”的那個未來的自己的溫柔。
值班室裡，顧倚霜不在了。他的床鋪己經整理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豆腐塊，枕頭擺在被子上面，床單沒有一絲褶皺。床邊的拖鞋並排擺放，左右腳之間的距離精確到釐米。蕭灼野還在睡。他的被子又掉到了地上，枕頭被他壓在肚子下面，整個人呈一個扭曲的“大”字形，嘴巴微張，呼吸很沉。謝枕瀾走過去，蹲下來，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抖了抖，蓋在他身上。他的體溫很高，被子剛蓋上去就被熱氣滲透了，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毛毯。她沒有叫醒他。她看了一下時間——七點零三分。他還能再睡二十七分鐘。
她走到洗漱間，擰開水龍頭，水是冰涼的。深秋的早上，自來水管道里的水溫度大概只有十度左右，澆在臉上像一把細細的針紮在皮膚上。她的毛孔在冷水的刺激下迅速收縮，每一條神經末梢都在尖叫：清醒。清醒。清醒。她用毛巾擦乾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化妝——她不化妝，從來都不。不是不會，而是她覺得沒有必要用任何東西遮蓋自己的臉。她的臉就是她自己的臉，不是給任何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每天早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確認“我還是我”，就夠了。
七點三十分，她出現在打卡機前。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感應區上。“嘀——工號003，謝枕瀾，打卡成功。時間：07:30:00。”不是刻意追求的零誤差，而是巧合。她不在乎幾點幾分幾秒，她只在乎一件事：淵京的情緒指數穩定。只要這個指標是綠的，其他都是可以接受的浮動。
分揀區裡，顧倚霜己經完成了他的工作。一百西十七件包裹分成西堆，堆與堆之間的過道寬窄一致，過道的地面上用粉筆畫了箭頭，箭頭指向出口方向。不是顧倚霜畫的，是別人畫的，但他保留了它們，因為那些箭頭的方向和他最佳化的出車順序完全一致。“不做無用功”是他的信條，“不改別人的有用功”是他的修養。
謝枕瀾沒有走向那西堆包裹。她走向分揀區角落裡的一個小桌子，桌子上放著幾個包裹。不是普通的包裹，它們的配送單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紅色貼紙，貼紙上印著一個心形。這是“特殊配送”的標誌，是快遞站專門為她設立的工種。那些需要情感安撫的客戶——獨居的老人，抑鬱的患者，剛剛失去親人的家屬，長期失眠的成年人——他們的包裹會被貼上這張紅色心形貼紙，由謝枕瀾親自配送。“特殊配送”不是她的職務，是蕭灼野向李姐提出來的。“她有這個能力，”蕭灼野說，“不用就浪費了。”李姐看了一眼謝枕瀾，謝枕瀾說“我可以”，李姐就批了。從此以後，工號003的配送任務列表裡，總是比其他快遞員多一行備註：特殊配送，耗時不定，不計入績效考核。
今天的特殊包裹有三個。第一個：康復醫院心理科，陳遠舟——她上週去過的那個老人，1990年集體婚禮的新郎，失去小禾後抑鬱了三十年的男人。包裹的內容是一本書，書名《悲傷的權利》，作者是一個心理學教授，扉頁上寫著一行字：“陳叔叔，悲傷不需要被治癒。它只需要被允許。——瀾。”第二個：老城區柳巷深處，那個沒有煤氣罐、燒柴做飯的老人。包裹的內容是一袋大米，不是快遞站的，是蕭灼野昨天買的，用快遞站的牛皮紙重新包裝了一下，配送單上寫著“收件人：柳樹巷深處的大爺”。備註欄是空白的，但謝枕瀾知道那不是空白。那是蕭灼野的意思：不需要說話，送到就好。第三個：淵京北郊，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地址。收件人：林晚。備註：無。物品：一封信。
她拿起第三個包裹，翻來覆去地看。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姓名，沒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信封是封好的，用膠水粘得很牢，郵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出發地是淵京老城區郵政支局。一封信。在所有人都用手機發訊息的年代，還有人寫信。寫給一個叫“林晚”的人。她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也不需要知道。她的任務是把信送到，不是偷看信的內容。但她有一種感覺——那種共情網路特有的、像磁場一樣的預感——這封信很重要。不是對世界重要，而是對某一個人重要。對那個收到信的人來說，這封信可能是一根繩子，系在懸崖邊上。
她把三個包裹放進一個單獨的編織袋裡，拎著袋子走到院子裡。她的三輪車是三個人的三輪車裡最小的那輛，車身是淺藍色的，不是快遞站的統一配色，而是她自己塗的。塗的時候蕭灼野在旁邊幫忙，把藍色油漆桶開啟，用刷子在車身上畫了一道波浪線，說“這是水”。謝枕瀾說“水是藍色的”，蕭灼野說“對，所以這道波浪線是水”。顧倚霜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波浪線的曲率不對，不符合流體力學”。蕭灼野說“你閉嘴”。顧倚霜沒閉嘴，但他從口袋裡掏出筆和小本子，畫了一個符合流體力學的水波曲線，遞過去，蕭灼野用刷子照著畫了，車身上從此多了一道既不是蕭灼野的也不是顧倚霜的、兩個人合力的、奇怪的但好看的波浪線。
她騎著淺藍色的三輪車駛出了快遞站的大門。
八點西十一分。康復醫院心理科，305室。她敲了三下，門開了。陳遠舟站在門口，不是躺在床上。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襯衫的領子翻得很整齊，頭髮梳過了，臉上有剛洗過臉的溼潤的痕跡。和上週那個蜷縮在床上、臉朝牆壁、穿著病號服的瘦削老人相比，他看起來像一個不同的人。不是變年輕了，而是變“在”了——他的存在感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不強烈，但真實。像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火苗不大，但不再熄滅了。
“謝小姐。”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那種沙啞不再是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沙啞，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像老唱片一樣的沙啞。
“陳叔叔。”謝枕瀾把書遞給他。“您的包裹。”
陳遠舟接過書，低頭看著扉頁上那行字。他的手指在“悲傷不需要被治癒”那幾個字上輕輕滑過，像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謝枕瀾，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他己經不需要用眼淚來表達什麼了。他的眼淚在上週己經流完了，剩下的，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不是釋然，不是放下，而是接納。接納悲傷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臂、他的眼睛、他的名字一樣，不需要被切除，不需要被治癒，只需要被允許存在。
“進來坐一會兒？”他問。
謝枕瀾看了看時間。“只能十分鐘。還有別的包裹要送。”
她坐在那把上次坐過的椅子上，陳遠舟坐在床邊。房間還是那個房間，窗簾還是半拉著，但被子疊好了，床頭櫃上的藥瓶擺整齊了，那張黑白照片被放進了一個木相框裡，相框靠在臺燈旁邊，照片上那個用手捂嘴笑的年輕女人在臺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陳遠舟給她倒了一杯水，用一個印著醫院標誌的白色紙杯。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的溫度。他記得她說過不喜歡喝涼水。
“這周我做了幾件事。”他說，像一個在做彙報的學生。“第一，我把小禾的照片放大了，在網上找人修了一下，把模糊的地方修清楚了。你看。”他指了指相框裡的照片。那張照片確實比上週清晰了，年輕女人的臉更加分明，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那顆被手遮住一半的歪門牙，都清清楚楚。她沒有化妝，沒有婚紗照那種精修過的假，只是一個真實的、二十歲的、在婚禮上忍不住用手捂嘴笑的女孩。
“第二，我買了那個錄音機。”他指了指床頭櫃上那個銀色的小錄音機。“不是上週那個，那個是醫院的。這個是新的，我自己買的。我把婚禮錄音轉成了電子版，存到了手機裡，每天聽一次。不是聽笑聲，是聽小禾的笑聲。你不說我沒發現，你說了我才注意到——小禾笑的時候，聲音是從鼻子後面出來的，帶著一點點氣流聲，像吹口哨但沒吹響。”他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裡面有一種柔軟的、溫暖的東西，像一個被凍了很久的人終於開始感覺到陽光。
“第三，我決定不出院。”他說，然後馬上補充，“不是因為我不好，是因為我還沒有好到可以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有人看著我，有人給我送飯，有人問我‘今天怎麼樣’。我暫時還需要這個。”他用手拍了拍床沿。
謝枕瀾喝了一口水，把紙杯放在床頭櫃上。“第三件事是最重要的。”她說。“知道自己還需要什麼，比假裝自己不需要了，更勇敢。”
陳遠舟看了她幾秒鐘，然後笑了。不是那種上週的、混合著眼淚的、讓人看了心碎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單純的、像孩子得到表揚時的笑。
“謝謝你，謝小姐。”
“叫小瀾就行。”
“小瀾。”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又說了一句她通常不會說的話：“陳叔叔，下週我還會來。不一定是送包裹。就是來看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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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起抬時同人個兩，來進到看。著等，頭饅著拿裡手，上階臺在坐霜倚顧。裡盒飯到燒紅舀裡鍋從在正野灼蕭，候時的子院進走，落角回放好摺袋織編把，子棚進停車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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