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月的最後一週，淵京下了整整三天的雨。
忘川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灰色天空和昏黃路燈。快遞站的無色火焰霓虹燈在雨夜裡依然亮著，那種看不見的光穿過雨幕，讓每一滴雨水都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天空正在下一場細碎的流星雨。
蕭灼野這幾天格外安靜。
不是那種因為疲憊或者情緒低落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心裡慢慢發酵的安靜。他每天照常騎著三輪車去灰房子，照常給孩子們變火焰蝴蝶，照常在巷口和小海聊天，照常把那句“今天會好的”刻在新的地方。但回到店裡後，他不怎麼說話了。他會坐在櫃檯旁邊的椅子上，轉著打火機，目光落在某個看不見的遠處，像一尊走神的雕塑。
顧倚霜注意到了。謝枕瀾也注意到了。
但她們都沒有問。
有些東西需要等它自己浮出水面，強行打撈只會讓它在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傍晚，雨停了。
蕭灼野從外面回來，身上溼了一大片——他今天忘記帶傘，三輪車的頂棚也破了一個洞，雨水順著他的領口灌進去，把他那件橘紅色的衛衣染成了深紅色。他把三輪車停在門口，擰了擰衣襬上的水，推門進來。
謝枕瀾正在櫃檯後面整理新一批的茶包，抬頭看到他的狼狽樣子，連忙起身去拿毛巾。
“怎麼不找個地方避避雨？”她把毛巾遞給他，語氣裡帶著溫柔的責備。
“答應了小海今天要教他用火焰寫字。”蕭灼野接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他說他想給媽媽寫一句話，但寫不好。我就多待了一會兒。”
“寫什麼話？”顧倚霜頭也不抬，筆尖在賬本上快速移動，正在核算“心靈急救站”第二期首播後的各項資料。
“不知道。”蕭灼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沒告訴我。說是秘密。”
顧倚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蕭灼野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嘴唇有點發紫——不是生病，而是凍的。深淵城的西月雖然己經算是春天，但冥河吹來的風依然帶著刺骨的寒意，淋了這麼久雨，不冷才怪。
“去換件衣服。”顧倚霜說，“感冒了會降低工作效率，增加團隊的人力成本。”
蕭灼野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去換衣服，別生病，我會擔心。
他雖然和顧倚霜認識的時間不算太長，但己經學會了她的“語言翻譯系統”。顧倚霜說的每一句聽起來冷冰冰的話，都需要在心裡進行一次“逆向解碼”：把“增加成本”解碼為“我會擔心”，把“不符合流程”解碼為“我不放心”，把“從統計學角度看”解碼為“我覺得不是這樣但我不好意思首接說”。
這套翻譯系統的準確率目前是百分之八十七。
還有百分之十三的誤差主要來自於顧倚霜偶爾真的只是在談統計學。
蕭灼野去後院換衣服了。他住在一樓後面的一間小房間裡，原來是快遞站的倉庫，被他收拾出來當了臥室。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但桌面上擺著一樣東西——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是蕭灼野自己，比現在年輕幾歲，頭髮比現在還長，笑得像個傻子。另一個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瘦得像一根竹竿，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女孩坐在輪椅上，手裡抱著一個毛絨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揪得歪歪扭扭的。
那是蕭芷若。蕭灼野的妹妹。
蕭灼野站在桌前，看著那張照片，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相框的邊框。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白色的，普通的，沒有郵戳，因為這不是透過正常郵政系統寄來的，而是透過“特殊渠道”送到的。
信封上寫著：“蕭灼野 親啟”。
字跡娟秀而稚嫩，像是一個很久沒有握筆的人，一筆一劃都寫得格外用力，但筆畫依然有些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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