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天成去世後的第三天，三個人在新深淵快遞總部頂層的會議室裡再次坐到了一起。這一次的氛圍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因為更緊張或者更輕鬆，而是因為某種更本質的東西發生了變化。
他們之間出現了一道裂縫。
顧倚霜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面前漂浮著十幾個全息資料面板，金色的數字和圖表在她視野中高速流轉。她己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沒有閤眼——不是不想睡，而是那座被她重新擦亮的金色算式像一臺被注入了新機油的發動機，正在以不可思議的效率運轉，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每一次計算都絲般順滑，每一次預測都精準到小數點後第八位，她的認知能力不僅恢復到了磨損前的水平，甚至在某些維度上有了明顯的提升。
那段從林天成生命中提取的“最快樂記憶”，像一管高效潤滑劑，不僅清除了金色算式中的鏽蝕，還讓整個系統運轉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流暢。
這種感覺是會上癮的。
蕭灼野坐在她左手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全息面板。他的頭髮有點亂，襯衫領口敞開著，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他的狀態也比之前好了很多——三十六次測試，三十五次成功點燃無色火焰，成功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七點二，幾乎恢復到了全盛時期。但他沒有絲毫高興的表情。事實上，從他進會議室到現在，嘴角連一次都沒有上揚過。
謝枕瀾坐在最遠的位置上，幾乎是貼著牆壁坐的。她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乾燥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株被暴風雨摧殘過的植物。她沒有展開共情蛛網，甚至刻意收斂了所有情緒感知的能力，這在以前是不可思議的——對謝枕瀾來說，收斂能力就像普通人閉著眼睛走路，彆扭、吃力、隨時可能撞上什麼東西。
但她寧可這樣。因為她的身體裡還殘留著那段記憶的餘震。林天成的那個傍晚，那片金紅色的麥田，那個睡著的嬰兒，那個夕陽中喊他回家吃飯的女人——這一切己經不屬於林天成了，但它也沒有完全消失。它在提取過程中經過謝枕瀾的共情蛛網時，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種類似回聲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片麥田。不是借來的記憶，而是某種比記憶更原始的東西——情感本身。純粹的、不加修飾的幸福，濃度高到讓她噁心。
“我做了分析。”顧倚霜開口，聲音平穩得近乎機械，像是某種被設定好了語速和音調的合成音，“從林天成記憶中提取的情感當量是大約一萬二千單位。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我需要解釋一下。”
她揮了揮手，最大的那塊全息面板上出現了一張複雜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引數：情感強度、持續時間、關聯記憶節點數量、跨維度耦合係數、可傳導效率……
“我用金色算式建立了一個模型，”顧倚霜說，“把所有情感記憶按照它們對神格的‘潤滑效果’進行了量化分級。這個分級是動態的、多維度的，但為了便於管理，我將其簡化為五個等級。”
面板上的內容切換了，一張清晰的五級分類表呈現出來：
S級：極致快樂/痛苦。情感當量10000單位。預期折舊率5%/年。代表型別：至親重逢、生死相許的瞬間、毀滅性的喪親之痛。
A級：強烈愛/恨。情感當量5000單位。預期折舊率10%/年。代表型別：初戀的心動、對仇人的刻骨銘心、子女出生的瞬間。
B級：日常溫馨/遺憾。情感當量1000單位。預期折舊率20%/年。代表型別：一家人吃年夜飯、錯過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老友重逢。
C級：微小善/惡。情感當量100單位。預期折舊率50%/年。代表型別：陌生人讓座、被人插隊的憤怒、收到意外的禮物。
D級：淡漠。情感當量10單位。預期折舊率100%/年。代表型別：通勤路上的風景、超市收銀員的微笑、日常寒暄。
“林天成的記憶被歸類為S級，極致快樂。”顧倚霜說，“一萬二千單位，比標準S級還要高出兩千。這解釋了為什麼它對神格的修復效果如此顯著。”
蕭灼野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把一段記憶分成了SABCD，還給它們標了價。”
顧倚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瞥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金色的算式在她的瞳孔深處微微閃爍，像兩臺精密的光學感測器在進行目標識別。
“不，”她說，“我分析的是情感記憶對神格的物理作用效果。這個分級不是道德評判，是工程引數。就像石油有輕質原油和重質原油的區別，不是說哪種石油比哪種更好或者更壞，只是它們的燃燒效率和加工成本不同。”
“石油。”蕭灼野重複這個詞，嘴角終於動了一下，但不是上揚，而是向一側扯了扯，一個近似冷笑的表情。“所以我們是鑽井平臺，人類是油田，記憶是石油。”
“你要用這個比喻也可以。”顧倚霜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
“那被我們抽乾的人呢？”蕭灼野的聲音開始升溫，那種空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燒穿一切的溫度，“那些失去記憶的人呢？他們是什麼？廢渣？尾礦？”
“你冷靜一點。”顧倚霜說。
“我很冷靜。”蕭灼野站了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很大的聲響。“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冷靜嗎？不是因為你在做這件事，而是因為你做這件事的方式。你把人心放上了貨架，貼上了價格標籤，然後你還用這套表格來說服自己你只是在做‘工程’。顧倚霜，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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