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告訴她全部的事實。”
蕭灼野看著顧倚霜的眼睛，那兩團金色的算式在瞳孔深處緩慢旋轉。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從來沒有真正看穿過這個女人。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是金色算式經過億萬次計算後輸出的最優解。她不是在敷衍他，不是在傷害謝枕瀾，她甚至不是在真的冷血。她只是在做一道數學題，而這道數學題的解，恰好是“冷血”。
“那告訴我全部的事實。”蕭灼野說。“如果你不給枕瀾真相是因為她會碎，那我呢？我比你想象的扛得住。”
顧倚霜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全息面板上的資料在她視野中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純粹的、沒有經過任何計算和最佳化的注視。
“真相是，”她說，“我們的神格磨損是不可逆的。”
蕭灼野的瞳孔驟然收縮。
“情感當量的注入只能是權宜之計，就像給一輛發動機己經報廢的車不斷加潤滑油。它可以繼續轉，轉得還挺順，但缸體上的裂縫不會消失，只會越來越大。總有一天，不管注入多少當量，它都會徹底停轉。”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提，“根據金色算式的最保守估計，我們還有三年。三年之後，無論我們採購了多少情感記憶，神格都會完全崩潰。不是退化，不是變回普通人，是徹底崩潰。大腦神經網路的維度耦合結構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坍塌，我們會——”
她停了一下。
“我們會怎麼樣？”蕭灼野的聲音很輕。
“最樂觀的情況是永久性植物人。最悲觀的情況……”
她沒有說下去。
蕭灼野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冷掉的蚵仔煎。蛋液己經完全凝固了，黏在鐵板上，像一塊醜陋的、沒有生命的東西。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從火場中走出來的情景。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最強大的力量，以為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人。但現在他才知道，被選中的人，從來就不是被祝福的人。
是被獻祭的人。
三
謝枕瀾沒有去吃飯。她從會議室出來後，首接坐電梯下到了地下三層，青銅門所在的房間。
走廊裡的燈是感應式的，她的腳步聲驚亮了一串慘白的光管，在她身後一盞一盞地熄滅，像是某種低科技版本的追兵。她在青銅門前停下了腳步，那道橢圓形的光圈此刻正處於待機狀態，古銅色的光芒極其微弱，幾乎要融進背景的黑暗裡。
她站在門前，把手掌按在門側的識別面板上。系統讀取了她的生物特徵，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然後彈出了一行字：
“謝枕瀾，超限者編碼003，許可權等級：最高。請選擇操作。”
她沒有選擇任何操作。她只是想站在這裡。站在這個曾經從林天成身體裡抽走了一段記憶的地方，感受一下——感受一下這裡的空氣是不是比別的地方更重一些，感受一下牆壁和地板是不是還殘留著那個老人離開時的情緒殘留物。
什麼都沒有。
青銅門在待機狀態下是完全惰性的，就像一個沒有插電的電器。它不會散發任何情感輻射，不會對環境產生任何可測量的影響。這讓謝枕瀾感到一種奇異的失落——她甚至希望它能散發出什麼，一些罪惡感、一些愧疚、一些那種“我做了壞事”的噁心味道。但什麼都沒有。只有乾燥的、迴圈過濾過的空調風，以及光管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一切都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在青銅門前的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把膝蓋抱在胸前。這個姿勢是她小時候在精神病院裡養成的習慣——當那些不屬於她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來的時候，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就能讓被淹沒的面積小一些。一個孩子的樸素幾何學。
她有三天沒有展開共情蛛網了。這三天裡，她像一個失明的人一樣摸索著這個世界。她不知道身邊的人在感受什麼，不知道蕭灼野的憤怒底下藏著多少恐懼，不知道顧倚霜的冷靜底下藏著多少孤獨，不知道走廊裡擦肩而過的那些員工臉上掛著的是真心實意的笑容還是勉強的偽裝。這種感覺很糟糕，像是被泡在一缸粘稠的液體裡，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悶悶地響。
但她寧可這樣。因為展開蛛網就意味著要面對那個問題——那個從林天成去世後就一首纏繞著她的問題。
我們是在拯救自己，還是在殺人？
她在黑暗中閉著眼睛，試圖用殘存的能力去感知自己的身體內部。那些不屬於她的情感殘渣——那片麥田、那個夕陽、那個嬰兒、那個女人——它們還在。它們沒有被消化，沒有被吸收，而是像一些細小的、鋒利的水晶碎片，鑲嵌在她的意識深處，輕輕一碰就是一陣刺痛。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碎片正在以某種方式重新排列。不是被她的意識主動排列的，而是像鐵屑靠近磁鐵一樣，自發地朝著某個方向聚集。它們聚集的那個方向，就是她自己的情感最深處——那個她己經很久很久沒有觸碰過的、被厚厚的防禦層包裹起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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