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你的能力稀有，”她說，“是因為你能感受到的東西，我感受不到了。不是因為我比你差——我的共情蛛網覆蓋的範圍是你的幾千倍。但在我失去‘被感動’的能力之後，我採集到的善良瞬間，能量密度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五。因為沒有‘被感動’作為催化劑，那些善良能量在我的蛛網中只是資料，不是燃料。但你不一樣。你剛才觸碰到那個按鈕的時候，你的反應不是‘這個情感波形的能量密度是C級’，你的反應是——你流淚了。”
阿杰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溼潤的、溫熱的液體。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不，他知道。是在他感知到第三層、那種橙黃色的、像壁爐火光一樣的快樂的時候。那種快樂太溫暖了，溫暖到他的身體需要用眼淚來告訴他自己：你感覺到了。你還活著。你還會為一個陌生人贏了拳皇、和好朋友喝了七瓶可樂的下午而高興。
“這就是你的價值。”謝枕瀾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你不是採集器，你是導體。那些被遺忘的情感——憤怒、不甘、快樂、遺憾——它們需要透過你才能被轉化成可以被使用的能量。不是透過你的能力，而是透過你這個人。透過你會在感覺到快樂的時候流淚這件事本身。”
阿杰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指尖上那層薄薄的汗水在暗色的燈光中發著微光。他的眼淚還在流，不是那種崩潰的、嚎啕大哭的流，而是一種安靜的、像小溪一樣的、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出來、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終點的流。他感覺到了一種很久很久沒有感覺到的、陌生的、但無比確定的東西。不是快樂，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在”。他在這臺拳皇97機器前，在這個被很多人遺忘了很多年的按鈕上，感覺到了他父親三十年的沉默。
不是透過任何能力，不是透過任何感知。就是透過這個事實——他的手放在這裡，放在父親無數次放過的同一個位置。他的手指觸碰的塑膠表面，是父親的手指也觸碰過的。他們隔著二十多年的時間和一片沉默的海洋，在同一臺機器、同一個按鈕、同一個被無數人遺忘的角落裡，短暫地、無聲地、不被任何人知曉地，相遇了。
“原來我爸爸……每天聽到這些遊戲聲，都會想起他賣掉的那臺機器。”阿杰的聲音哽咽了，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不是難過，不是後悔，不是任何我能叫出名字的感覺。就是……他在那些聲音裡。他的心跳，他的手指，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他把自己留在那些聲音裡了，不是留給別人的，是留給自己的。因為他怕有一天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
謝枕瀾蹲在那裡，看著阿杰流淚的臉。她的眼睛是乾的——她己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情感而流淚了。但她的心裡有一個很小的、像螢火蟲一樣的東西亮了一下。不是快樂，不是感動。是“確認”。確認了她把阿杰帶到這裡、讓他觸碰這些按鈕、讓他感知這些情感的決定是對的。不是為了採集能量，不是為了讓他成為工具，而是為了讓他知道——他的父親沒有消失。趙德厚的沉默，趙德厚的不說“我愛你”，趙德厚的賬本和代幣和拳皇97機器——所有這些，都不是“沒有”。它們是另一種形式的“在”。在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指尖上，在一個被遺忘的按鈕的分子間隙裡，在每次有人按下鍵位時，那一聲清脆的“啪嗒”聲中，趙德厚的心臟還在跳。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阿杰的指尖感受到了那個頻率——每分鐘六十八次，和他自己的心跳差了十二次。但正在慢慢靠近。
西
阿杰第一次向顧倚霜提交採集報告的時候，帶了一個隨身碟。U盤裡是他用謝枕瀾教他的方法，將自己感知到的情感波形轉換成數字格式後，生成的五十組資料。每組資料對應一臺不同的街機，涵蓋了拳皇、街霸、合金彈頭等九種遊戲型別，採集時間跨度為一週，涵蓋的工作日和週末不同時段的人流特徵。他做這件事的態度非常認真，認真到像一個在實驗室裡做畢業論文的研究生——當然，他連高中都還沒畢業。
顧倚霜把隨身碟插進終端，金色算式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對所有資料的掃描、分析和評估。結果在一個全息面板上鋪展開來，各種顏色的曲線、柱狀圖和百分比資料在空中閃爍著，像一幅由光繪製的、關於人類情感的精細地圖。
“競技快樂，平均情感當量：C級，一百二十單位。波動範圍：八十至兩百三十單位。穩定性：百分之八十七。可再生週期：每日。預估日均產量：三百五十至五百單位。”顧倚霜把評估結果一行一行地讀出來，聲音平穩得像新聞播報員，但她的金色算式在說這些數字的時候，旋轉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不是因為資料有問題，而是因為太沒問題了。太穩定了，太可預期了，太像一個真正的、可持續的、不依賴任何稀缺資源的能源了。
“娛樂性指標，”她繼續讀下去，“金色算式第一次能夠對這項指標進行量化評估。在阿杰的採集資料輸入之前，我們三個人的‘娛樂性’指標平均值是百分之十二。正常人的基準線是百分之六十。我們連正常人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但阿杰的採集資料輸入之後，模擬注入結果顯示——娛樂性指標可以在三週內回升至百分之五十以上。不是透過提取和注入，只是透過‘感知’。透過阿杰感知到的那些快樂波形在我們的神格中產生的共振。”
她關掉了全息面板，轉過身來，面對著阿杰。阿杰站在她辦公桌前，兩隻手不知道放在哪裡好，最後選擇插進了褲兜裡。他的脖子上還掛著那枚代幣，代幣在金色算式的微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古銅色的光澤。他的臉上還有前幾天在電玩城流淚後留下的、還沒完全消退的微紅，但他的眼神己經和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不同了。不是空洞的，不是漂浮的，而是有重量的、有方向的、像一支被拉滿了的弓。
“你給了我們一樣東西，”顧倚霜說，“不是C級的情感當量，不是百分之三十八的娛樂性指標回升。是時間。你採集到的那些競技快樂，不是稀缺資源，不是一次性燃料，不需要從任何人的生命中剝奪。它們是活的，每天都在產生，像泉水一樣從無數個平凡的下午、從無數臺街機的按鈕縫隙裡湧出來。只要還有人玩遊戲，只要還有人會在贏了的時候歡呼、輸了的時候不甘、和兄弟一起喝可樂的時候傻笑——這份能源就不會枯竭。”
她停了一下，拿起桌上那個深棕色的賬本，翻到最後一頁。在“長期觀察，不計提減值準備。永久留存，不攤銷”和“他知道了。他沒有說。他給我帶了一罐黃桃罐頭”這些手寫字跡的下面，她用黑色簽字筆非常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行新的字。字跡比前兩次都要工整，像是寫的人希望這行字能被所有人看清楚，不被任何模糊的、潦草的筆畫遮擋住它本來的樣子。
“永續能源的一種可能形態：C級，競技快樂。來源：趙傑及所有在遊戲中體驗過純粹快樂的人。折舊率：0。不是因為它不會折舊，而是因為它在折舊的同時，會有新的產生。像樹，像草，像這個世界上所有不需要理由就能生長的東西。”
她合上賬本，把它推到桌角，放在那罐空掉的黃桃罐頭旁邊。兩個物件並排立著，一個深棕色的仿皮賬本，一個黃色的鐵罐，中間隔著一個拳頭大小的距離。賬本記錄的是重量，罐頭裝的是甜味。兩種不同的儲存方式，同一種執念——把那些會消失的東西，用不會消失的方式留下來。
阿杰看著那行字，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寫在“永續能源的一種可能形態”後面。他沒有感到驕傲，沒有感到壓力，沒有感到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感。他只是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能力的變化，不是心境的變化，而是一種更根本的、像是“認識”的變化。他認識到了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不是孤獨的反面，而是“孤獨被看見了”之後的那種踏實感。他的能力不再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他的感知不再是他一個人的負擔，他的眼淚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徒勞。
他抬起頭，看著顧倚霜。顧倚霜也在看他。金色算式在她的瞳孔中緩慢地旋轉著，不是為了分析他，而是為了“對焦”——把焦距調到他身上，把他放在視野的中心，把他作為一個不能被任何計算替代的、獨一無二的、叫做“趙傑”的個體來凝視。
“我的第一份工資，”阿杰說，聲音有點緊，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想給我爸買一臺新的遊戲機。不是那種街機，是家用的，可以連電視的那種。我想……我想跟他一起玩。我小時候沒有跟他玩過。他一首在遊戲廳，我在別人家門口。現在我想跟他玩。來得及嗎？”
顧倚霜沒有回答“來得及”或“來不及”。因為這個問題不需要她來回答。她只是把桌上那罐空掉的黃桃罐頭拿起來，放在阿杰的手心裡。罐頭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它裡面曾經裝過糖水，裝過黃桃，裝過一個人在最疲憊的時候收到的最溫柔的問候。現在它是空的，但空也是一種狀態——是“可以被重新填滿”的狀態。
“你爸的遊戲機，”顧倚霜說，“不是新的，是舊的。是那臺他賣掉的紅白機。不是因為它更貴，是因為它上面有他父親的手指摩挲過的痕跡，有他小時候和父親一起打通關時的笑聲。那些痕跡和笑聲沒有消失，它們被封存在那臺機器的每一個零件裡。就像你感知到的按鈕上的情感一樣，它們只是在等一個人來聽。你願意聽嗎？”
阿杰把空罐頭握在手裡，指節發白。他的眼淚又來了，這一次不是小溪，而是決堤的洪水。他在顧倚霜的辦公室裡，在一個他甚至還不怎麼熟悉的人面前，哭得像個五歲的孩子。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了他要用自己的能力去做什麼。不是採集情感當量，不是成為永續能源的一部分，不是任何和“工作”有關的事。而是找到那臺紅白機。找到它，觸碰它，用他的能力去聽裡面的聲音。聽那個五歲的男孩和父親一起打遊戲的夜晚，聽父親的歡呼和笑聲，聽那個男孩——他自己——在父親的膝蓋上發出的、全世界最無憂無慮的笑聲。
那不是S級記憶。那甚至不是C級。那是“缺失的拼圖”，是他從五歲起就在找、找了十二年、以為永遠找不到了的那一塊。現在他知道它在哪了。在那臺被賣掉的遊戲機裡，在那臺機器的每一個按鈕、每一根連線線、每一顆螺絲釘上。等他找到它，他會把它抱回家，接上電視，把搖桿遞給他爸，然後說——爸，來一局。
五
阿杰的第二次採集，是在一週後。採集地點是淵京市最大的電子城地下一層的一個二手遊戲裝置交易市場。那裡的攤位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賣的是各種舊遊戲機、卡帶、手柄、街機基板，空氣中瀰漫著塑膠老化後的特殊氣味和電路板焊接時的松香味。阿杰在那片嘈雜的、昏暗的、像是被時間遺忘的空間裡，一家一家地找。他不知道那臺紅白機長什麼樣——他五歲時的記憶己經模糊成了一團暖黃色的光，沒有任何可供辨認的細節。但他的手指知道。他的手指在觸碰了十幾臺舊遊戲機的外殼後，終於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攤位上，摸到了一臺落滿灰塵的、外殼有些發黃的老式紅白機。
他在觸碰到那臺機器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定住了。不是因為疼痛，不是因為驚嚇，而是因為那個聲音。他從機器裡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他父親的聲音，是他的。是五歲的他，坐在父親的膝蓋上，兩隻小手夠不著手柄的全部按鍵，只能用一個食指一下一下地戳著“A”鍵。那個小小的、奶聲奶氣的聲音在喊：“爸爸，我打死他了我打死他了！”然後是一個男人的笑聲，很響，很亮，像是能把整個房間都照亮的那種笑。那個男人說：“傑傑真厲害，比爸爸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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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著看，地言語何任要需不、地默沉、地靜安，後的他在人有都，後之怪菇蘑隻一敗打每他祝慶在是而，怪菇蘑隻一了敗打又奧里馬祝慶在是不——麼什祝慶在是像得快歡樂音的關二第，藍湛空天，明，來出了走裡堡城從奧里馬。鍵”始開“下按，幕螢著看，頭過轉杰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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