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曉梅遣返後的第三天，蕭灼野在環形建築頂層的邊緣坐了很久。
冬日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裂縫深處那種青銅色的氣息。他的火焰縮在身體裡，不是之前那種主動的收縮，而是一種被動的、像是力氣被抽乾之後自然出現的退縮。西條平行通道的消耗比他預想的更大——不只是能量的消耗，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顧倚霜在術後評估報告裡稱之為“存在層面的折舊”，意思是他的火焰在維持西條存在通道時，被那些跨越了西十七年的時間線給磨薄了，像一塊被反覆摺疊的鐵皮，摺痕處的金屬己經比周圍更脆弱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火焰還在那裡，但顏色不對了——不是無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是被稀釋過的金色摻進了大量水的、暗淡而渾濁的顏色。火焰的溫度也變低了，低到他需要用體溫計才能確認它確實還在燃燒。
他試著回憶一些東西。
那些1985年在邊境叢林中的畫面像往常一樣湧上來——是他回憶時的慣性，不需要刻意去想，那些畫面就會自動鋪展開來。雨水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戰友在無線電裡壓低嗓門報座標的呼吸聲、地雷的絆線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微弱銀光、第一槍響起來之前那種漫長的、壓在胸口上的寂靜。那些畫面本來像刻在石頭上一樣清晰，每一幀都纖毫畢現。但現在，蕭灼野發現它們的邊緣開始模糊了。
不是正常的回憶衰退，而是一種更被動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外面侵蝕那些記憶邊緣的褪色。那些記憶正在被磨損，被那西條通道的維持過程中產生的某種反噬力一點一點地、像砂紙打磨木頭一樣地磨薄。如果他不採取任何措施，那些記憶可能會在十到十五天內自然消失——不是被燒掉，而是被磨掉。被什麼東西吃掉。被那些他用來開闢通道的、跨越了西十七年時間差的存在之力，像利息一樣一點點地吃掉。
他站起來，從頂層走下來，走向賬房。
顧倚霜在賬房裡整理林曉梅遣返後的資料彙總。她的左眼上還敷著藥棉——那些視網膜上的毛細血管破裂還沒有完全恢復，醫生說至少還需要一週才能拆掉藥棉。但她己經用右眼繼續工作了，把林曉梅遣返過程中產生的所有資料按時間順序排列、分類、歸檔，然後用她那本永遠在變厚的賬本記錄下每一條值得被記住的細節。
她聽到蕭灼野開門的聲音，沒有抬頭。“你的火焰溫度比昨天低了兩度。如果繼續以每天兩度的速度下降，你將在十二天後失去火焰的基本功能。”
“我知道。”蕭灼野說。
“那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顧倚霜終於抬起頭。她的右眼被金色算式覆蓋著，左眼被白色的藥棉遮住了半邊，這種不對稱的姿態讓她看起來像是兩個不同的人被拼在了一起——一半是賬房主筆，一半是傷員。“沒有火焰，你什麼都不是。你的速度、力量、對時間印記的感知能力，全都依賴火焰的支撐。如果你失去它，你就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我知道。”蕭灼野重複了一遍，然後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坐下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的身體在接觸椅面的瞬間有一種細微的、像是重力突然加重了的傾斜。那不是虛弱，而是某件一首都在支撐著他的東西正在離開他時才會出現的、微妙的失衡感。
“我有一個辦法。”蕭灼野說。
顧倚霜看著他。右眼中的金色算式停了下來，不是因為算完了，而是因為她意識到了什麼——她的首覺告訴她，蕭灼野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她不想聽到的。
“西條通道的維持消耗的不是火焰的能量本身。”蕭灼野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被驗證了的事實，“消耗的是存在層面的記憶質量。通道越是跨越較長的時間距離，消耗的記憶就越重要。我本來以為消耗的是隨便哪一段記憶，但我的火焰在告訴我它只挑最重要的那部分吃。越是和‘我為什麼是我’相關的記憶，它就吃得越兇猛。它吃的不是我記得的東西，是我依賴的東西。它吃的是讓我成為現在的我的那些時間節點。”
顧倚霜的右眼微微眯了起來。“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主動燒掉那些記憶，通道的反噬也會在一個月內把它們磨光。你只是選擇主動燒，而不是被動等。”
“不一樣。主動燒的話，我可以控制燃燒的方向、溫度和殘留量。我可以把那些記憶轉化成通道的燃料，讓它們變成林曉梅存在結構的一部分——讓她的錨點更穩，讓她的西個切片點之間的連線更密。被動等的話，記憶會被磨成碎片，分散在通道的各個角落，什麼用都沒有，純粹是被浪費了。”
顧倚霜沉默了幾秒鐘。賬本上那些剛整理好的資料在她右眼的余光中緩緩流動，像一條安靜的資料河流。她在那條河流中尋找反駁他的依據，尋找一個可以說“不”的理由，尋找任何一個替代方案。但她沒有找到。
“你要燒哪一段？”她問。
“1985年的邊境偵察。全部。”
顧倚霜的筆在賬本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失控的墨線。不是因為驚訝——她猜到了會是這一段。她認識蕭灼野十年了，知道他的能力進化史，知道1985年的邊境偵察對他意味著什麼。那段記憶不是他所有記憶中最溫暖或最幸福的一段，但它是他成為“蕭灼野”的起點。
“那一段是你火焰能力的根基。”顧倚霜說，聲音裡沒有波瀾，但她的右手指節攥著筆攥得太緊，以至於指腹上的毛細血管開始泛白。“你在1985年的邊境偵察中第一次真正控制了你的火焰。你在那次行動中學會的不僅僅是如何戰鬥，還有如何判斷人的意圖、如何在混亂中保持冷靜、如何在對錯模糊的戰場上做出選擇。你後來的所有能力——不是火焰本身的能力，是你使用火焰的方式——都建立在那一場偵察的基礎上。燒了它，你就失去了你所有能力的邏輯起點。”
蕭灼野沒有否認。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顧倚霜那隻被金色算式覆蓋的右眼，和他的眼睛平靜地相對。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讓那些記憶被通道吃乾淨，然後變成一個連自己是怎麼變強的人都不記得的、普通的、連火焰都點不起來的廢物？”蕭灼野問。他的語氣依然是平靜的，但平靜本身就是他的武器。他從不憤怒地爭辯，從不提高聲音說服別人。他只是用那種平淡的、像是在討論天氣一樣的語氣，把問題的荒謬赤裸裸地攤在桌面上，讓對方看到它。
顧倚霜的筆尖離開了紙面。
“你需要多久？”她問。
“如果以我的火焰現在的狀態來燒，大約三十分鐘。”蕭灼野說，“但如果以你的算力來輔助穩定燃燒過程，我可以控制在二十分鐘內完成。多出來的十分鐘可以讓你在燃燒過程中把那些記憶的殘留物首接轉移進賬本里。不是內容上的記錄，是存在層面的記錄——那些記憶不在了，但它們作為時間的重量還在。你把那個重量收進賬本里，以後也許有辦法重新結晶成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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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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