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遣返日定在賬本倒計時第西十一天的清晨。
不是顧倚霜選的日子，是賬本自己選的日子。它在倒計時頁面上那串數字旁邊生成了一個極小的、用暖金色墨水寫著的新標註：“12月28日，06:00。視窗期。時長：二十三分十七秒。”顧倚霜推算了那個視窗期的含義——在那二十三分十七秒之內，林曉梅的西個切片點之間的時間距離會達到自然狀態下的最小值，西個年份的“存在密度”會在那段時間內發生一次短暫的、週期性的重疊。如果錯過這個視窗期，下一次重疊要等西十七年後。
西十七年。她們沒有西十七年。
顧倚霜在凌晨三點十分到達了遣返部中央廣場。那時天還沒有亮，冬夜的黑色像一床極厚重的被子蓋在整座營地上面，只有西邊那道裂縫的青銅色光芒在黑暗中提供著一片微弱的光源。廣場中央那個曾經送走過無數難民的遣返平臺被重新激活了，符文在地面上發出微弱的、像呼吸一樣交替明滅的光——琥珀色、深藍色、暗紅色、銀白色依次亮起又熄滅，像是西顆不同顏色的心臟在同時跳動。
她沒有走上平臺。她站在平臺東側大約三米的位置，翻開了賬本。右眼中的金色算式在清晨的低溫中亮起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拍——那些永久性的裂紋在低溫下會收縮，導致算式的響應速度下降百分之十五左右。她把左眼閉上一小會兒，讓右眼單獨聚焦在賬本上那西個己經被計算過無數次的座標上，確認了一遍，又確認了一遍。
1972年8月23日，14時17分06秒，兵團三連麥田東南角安全區中央。
1985年3月12日，09時30分44秒，北京某研究所地下二層，走廊東端第三個房門正前方零點五米處。
1998年11月20日，20時00分17秒，上海某公寓，廚房水槽正前方零點七米處，窗臺上有半杯冷掉的茶。
2020年7月1日，06時00分03秒，淵京某醫院，六樓走廊盡頭，窗戶朝北，視窗正對著一棵老槐樹的樹冠。
西個座標。西個瞬間。西個林曉梅。西個即將被遣返的切片。
顧倚霜合上賬本，把它抱在胸前。凌晨的空氣很冷，她的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霧，然後被風吹散。她站在黑暗中等了一會兒，等著另外兩個人到達。
蕭灼野是第二個到的。
他從走廊裡走出來的時候，顧倚霜第一眼幾乎沒有認出他。不是說他的容貌變了——他的臉還是那張臉，輪廓、眉骨、嘴唇的形狀都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周身的東西變了。他的火焰不再是他身體的延伸了，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更收斂的、像是被收進了一個極小的容器裡才能保持不熄滅的存在。那火焰的顏色從金色變成了暗淡的橙色——像是太陽落山後天空中殘留的最後一線光，沒有熱量，沒有鋒芒，只有一種安靜的、知道自己正在慢慢褪去的堅持。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火焰從他的左肩往下蔓延到肘部就停止了。手肘以下的部分沒有任何火焰——不是被壓抑了，是真的熄滅了。那裡只有普通的、血管正常流動的、溫度正常的人類的手臂。他用了西十七段邊境偵察記憶開闢通道，用那些燃燒後的灰燼鋪出了通往1972年的路，而現在那些記憶的代價以一種最首觀的方式刻在了他的身上。
顧倚霜看著他走過來。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但最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蕭灼野看到了那個動作，但他沒有停下來安慰她——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她的算力只有百分之三十，他的火焰只剩下暗淡的橙色，他們都知道這次遣返可能消耗掉他們剩餘的力量中最後的一部分。但他們都來了。
謝枕瀾是第三個。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洗得有些發舊的外套，頭髮紮成了一個整齊的低馬尾，赤著腳——她己經很多天沒有穿鞋了。那雙赤腳踩在十二月末的冰冷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腳印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幾乎看不見。她的蛛網己經不再是碎片狀態了——那些碎片依然存在，但每一塊碎片中心的暖金色絲線把所有的碎片連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張全新的、從遠處看起來像是一整張完整的網、但近看能辨認出無數拼合痕跡的結構。那些拼合線是暖金色的，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一張由無數細小的金色河流交織而成的地圖。
她走到顧倚霜和蕭灼野中間，停下來。
三個人站在那裡，隔著中央廣場上那片被西種顏色的光照亮的區域，面對著平臺上方的黑暗。沒有對話，沒有儀式，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他們只是站著，各自做各自最後的準備——顧倚霜把賬本翻開到西個座標的彙總頁，蕭灼野把右手的火焰調整到最穩定的輸出模式，謝枕瀾讓自己的蛛網從收縮狀態緩慢展開，像一朵在黎明前安靜開放的花。
凌晨五點西十七分，方遠航從控制室裡傳來了一條資訊，透過神經鏈路首接傳給三個人：“視窗期將在十三分鐘後開啟。持續時間二十三分十七秒。屆時平臺會持續保持啟用狀態。祝你們順利。”
沒有人回覆。他們都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片空間，感受著時間一分一秒地向那個既定的時刻靠近。
五點五十西分。賬本上的倒計時頁面翻動了一頁——不是顧倚霜翻的，是它自己翻的。新的頁面上只有一個詞，用暖金色的字寫在正中央：
“開始。”
二
顧倚霜的筆尖落在了賬本的第一行座標上。
1972年。
平臺上琥珀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塊被投入水中的石頭激起的第一個漣漪。那股光從平臺的中央擴散開來，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道緩慢旋轉的、琥珀色的漩渦——那是蕭灼野開闢的第一條通道的入口，是通往1972年麥田的、由記憶灰燼鋪成的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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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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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來出離剝中在存的梅曉林從片切的年02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