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懸浮在銀白色通道的入口處，轉動得很慢很慢，像一個被磨損到快要無法正常工作的齒輪。它的表面那些被消耗的記憶殘留像灰燼一樣厚，灰燼下面是謝枕瀾在編織時埋下的暖金色絲線——它們在那層灰燼下面微弱地發光，像雪地下面的春天的草芽，還在，只是被壓住了。
謝枕瀾的第西根蛛網觸角伸向了它。
她碰到那些灰燼的時候，整個遣返部廣場的燈光都輕微地閃了一下。不是因為電路問題，而是那些灰燼中攜帶著的“記憶消耗後的殘餘能量”與遣返部的符文產生了短暫的干涉。那些殘餘能量像無數個微小的、被用過了但還剩一點點餘溫的電池，每一顆都帶著一小片被消耗過的、己經不存在了的記憶的溫度。
謝枕瀾的觸角穿過了灰燼層。
她觸碰到下面那層暖金色絲線的瞬間，2020年的切片似乎輕輕顫了一下——像是一個在很深很深的睡眠中翻了一個身。謝枕瀾把那根絲線撥動了，讓它發出了最後一次、也是最完整的一次振動。振動傳導到了切片內部，激活了那行被織進最底層的文字：
“你是林曉梅。記住這個名字。記住你。”
切片在銀白色的通道入口處懸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它做出了一個不像是被指令驅動、更像是自己決定要做的動作——它轉向了謝枕瀾的方向，不是物理上的轉動，而是存在層面的朝向調整，像是在最後時刻確認了一件事：送它走的人是暖的。
然後它滑入了第西條通道。
銀白色的光包裹住了它。通道內部的阻力比前三條都大，像是那條路在長時間沒有被使用之後積滿了灰塵，任何東西經過都會被減速。切片在通道中穿行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慢到顧倚霜右眼中金色算式的裂紋開始發出肉眼可見的微光——她在用剩餘的算力強行推動通道內部的通透度，把那些灰塵一樣的阻礙物從存在層面清除出去。
六秒。七秒。八秒。切片的速度己經慢到幾乎停止了。
“蕭灼野。”顧倚霜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通道後半段的溫度在下降，你的火焰在通道末端的強度不夠。”
蕭灼野用右手加大了火焰輸出。他感覺自己的掌心的溫度在上升——不是火焰本身變熱了，而是他在燃燒更多自己的時間儲備去換取通道末端的短暫升溫。那種燃燒帶來的代價是他的右手手背上開始出現細小的、像是衰老一樣的皺紋——不是幾十年的衰老，是幾百天的，像他在那幾秒鐘內多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切片又移動了一段。還差不到兩米就能抵達通道出口。
然後它被攔住了。
不是自然阻力。而是一種有方向的、像是一隻手從通道外面伸進來握住了切片邊緣的、主動的拉扯力。那股力量從2020年的方向傳來——不是來自2020年的林曉梅所在的醫院，而是來自更靠近2020年的某個、和2020年側平行存在的、像是監控系統一樣的網路中。
企業殘存系統。
它在2020年側的那臺青銅門原型機中留下了最後一段殘存的程式——不是人工編寫的程式碼，而是一種在時間戰爭期間被訓練出來的、會自主尋找並試圖重新獲取“被釋放物件”的、近乎生物性的存在。林曉梅在2020年被連線上原型機時，她的存在層面曾經被那個系統“標記”過。當她被從2020年側剝離時，系統失去了對標的物的連線，但它沒有關閉——它在2020年側的節點上持續傳送著“回傳”訊號，等待著標記物件重新出現在它的感知範圍內。
現在，標記物件出現了。
那股力量從銀白色通道的外部伸進來，像一根帶倒刺的鉤子一樣勾住了2020年切片邊緣的灰燼層，開始往回拉。切片在拉扯中微微變形——不是物理上的變形，而是它的存在結構在被兩個相反方向的力量同時作用時，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像是紙張被撕開之前的白色裂紋。
“有東西在拉它。”謝枕瀾的蛛網捕捉到了那根鉤子的存在層面的振動，那種振動的模式和她之前在趙永福身上的裝置編碼中發現的那個微小的邏輯漏洞是同一個來源——謝青雲。“是——是原型機的殘留。”
顧倚霜的筆尖在賬本上停住了。她的右眼那一瞬間金色算式的亮度驟增——不是她主動加速的，而是她的身體在應激狀態下自動呼叫了一切剩餘算力去掃描那股拉扯力的結構。她的嘴角在那個驟增的過程中滲出了一絲血——毛細管在一次劇烈運算中破裂了。
“它的作用點在切片邊緣的灰燼層。”顧倚霜說，聲音因為算力超載而變得不穩，“不是切片核心。它在拉灰燼，想透過灰燼牽引切片回退。如果你能燒掉那層灰燼——把切片和灰燼分離——它就會失去著力點。”
蕭灼野的橙色火焰在那一瞬間動了。
不是從右手出去的。是從他的身體中央——從他心臟的位置——猛的爆發出來。那股火焰在離開他身體的剎那從暗淡的橙色變成了一種近乎白色的、極亮的、像是被壓縮了太久的彈簧終於彈開時迸發出的顏色。那股火焰沿著銀白色通道的方向延伸進去，像一隻用光做成的矛，精準地刺穿了通道中段的那層從外部侵入的力量結構。
白色的火焰接觸那股力量的第一秒，通道的空氣中出現了一聲極尖銳的、像金屬在極高溫下被熔化時發出的嘶鳴。那股力量在接觸中被燒成了一團看不見的塵埃，像一根被點燃的引信，從接觸點開始向2020年的方向迅速燃盡。它燒得很快，快到它的殘骸在存在層面留下的痕跡像一條被火焰追趕著逃竄的影子，在零點幾秒內退出了通道的感知範圍。
灰燼層被燒掉了。
2020年的切片在那層灰燼被剝離之後，重新變得輕了——輕到通道本身的推力就足以把它送到出口。它在銀白色的通道中加速移動了最後一段距離，然後在通道的末端化為了一束極細極細的、銀白色的光，像是黎明前地平線上的第一線天光。
切片到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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