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完了第331頁上的所有畫面，然後合上賬本，遞還給顧倚霜。
“所以，”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輕，但比之前更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我一首以為我在找一個拋棄了我的母親。但其實她在1969年就失蹤了。她帶著我消失了。她把我還活著這件事留在了一張照片背面。然後她不在了。我姨母——謝青雲——在1972年到2020年之間一首在推進深淵計劃。不是因為她想這樣做。是因為我母親帶走了計劃的一部分核心資料。如果她不做完那個計劃，那些資料就永遠不會被找到。永遠沒有人知道我母親去了哪裡。”
顧倚霜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謝枕瀾，等著她把話說完。
“所以我不只是一個加害者的後代。”謝枕瀾繼續說。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中有一種正在從內部被什麼東西撐開的張力。“我同時是一個失蹤者的後代。我母親在我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就消失了。我姨母花了幾十年時間，用深淵計劃去試圖找到她。她找到的線索最後都指向了我——我成了林曉梅的編年管理員，成了時間遣返部的共情者，成了一個忘記了自己為什麼在找那個姓謝的人的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的蛛網在那段停頓中輕輕地、像極微的風吹過湖面一樣地波動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現了可被觀測到的共情反應——不是來自外部的影響，不是別人的情緒，而是她自己的，從她自己的存在深處升上來的、很輕很淡的一層波紋。
“我一首在找的姓謝的人，”謝枕瀾說，“其實有兩個。一個是我姨母，她在時間線上留下了那麼多痕跡，讓我以為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另一個是我母親，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只留下了一張照片、一個名字和一行字——“女兒取名：謝枕瀾。””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垂在身體側面，手指微微彎曲——那種和照片上兩個謝姓女人都一模一樣的握姿。
“顧姐。”
“嗯。”
“那張照片——上面那個抱著嬰兒的陌生女人——我能看看原版嗎？就是謝枕瀾十三歲時在舊書裡找到的那張，不是賬本轉錄的版本。”
顧倚霜把自己帶回來的那張照片從賬本中取出，遞給了她。
謝枕瀾接過照片。她的手指觸碰到照片邊緣那些脆化的摺痕時，顧倚霜看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謝枕瀾的食指在觸碰到某一條特定的摺痕時，輕輕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召喚了一樣地停了一下，然後沿著那條摺痕的走向輕輕地摸了摸。
那條摺痕的位置，恰好對應著照片上那個抱著嬰兒的陌生女人的右手所在的位置。
謝枕瀾看了那張照片很久。不是在看中間那個穿軍裝的女人，不是在看左邊的陳寰，是在看右邊那個抱著嬰兒的、面容平靜的、眼神里有一種遙遠溫柔的陌生女人。那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但此刻正在第一次“認識”的人。一個在1969年7月1日之後就從世界上消失了的、從她生命的第一天就缺席了的、唯一一次被記錄下來的樣子就是抱著她拍了一張合影的人。
她的母親。謝若蘭。
謝枕瀾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不是觸碰紙面的那種摸，而是在存在層面輕輕地、像是怕碰碎什麼一樣地靠近。她的蛛網在那一刻伸出了一根極細的觸角，觸碰到了照片表面那個女人的影像邊緣。沒有反饋——只是一張照片，一張己經被時間磨損了幾十年的紙，它本身不攜帶任何存在層面的資訊。
但謝枕瀾的善良種子——她口袋裡那顆新種的、還沒有被使用過的種子——在那一刻輕輕地跳了一下。不是因為種子感知到了什麼來自過去的資訊。而是因為它感知到了謝枕瀾自己體內正在發生的變化——一種它從未見過的、像是某種被冰封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從內部緩慢融化的變化。
那種融化還沒有完成。它只是一個開始，像冬天的河面上出現了第一道細小的裂縫，陽光從那道裂縫中照進了冰層下的水流。那道光很小，很弱，但它確實存在。
謝枕瀾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鋼筆字：“1969.7.1，深淵小組第一次全體會議。女兒取名：謝枕瀾。”
她輕聲讀了一遍那行字，然後把照片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午後的陽光透過照片邊緣那些發黃的、脆弱的部分，在空氣中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顧姐。”
“嗯。”
“如果深淵計劃的核心目的是找到我母親——如果謝青雲花了那麼多年做那些事，不是為了控制時間，不是為了製造刺客，不是為了那個源石——如果她做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找到她的妹妹——那我姨母不是一個加害者。她是一個在找人的人。她用了錯誤的方式，她傷害了很多人，但她找的那個人，是我母親。”
顧倚霜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右眼中那些金色算式的永久亮線在安靜地、極其緩慢地流動著。她在想一個問題——一個從遣返部成立那天起就一首懸而未決的問題：“那你知道你母親在哪嗎？”
謝枕瀾把照片小心地放回自己的口袋裡，那顆善良種子的旁邊。她抬起頭看著顧倚霜，眼睛裡的那種冰面下的水流似乎又向上浮了一點——不是融化，只是更接近表面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謝枕瀾說，“但我現在知道她叫謝若蘭。她是我母親。她在一個我姨母花了幾十年都沒找到的地方。如果深淵計劃是她的姐姐為了找到她而開啟的——那麼深淵計劃的終點，也許就是找到她的方式。也許我姨母從一開始就知道，能結束深淵計劃的人不是她，不是我，不是任何一個參與了它的人。只有一個能結束它的人——”
她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個名字：“——我母親。謝若蘭。”
顧倚霜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那雙透明的、乾淨的、一首承載著太多不屬於她自己的東西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賬本上謝枕瀾那一頁的那個缺口。那個圓形的、中間一個點、周圍有放射狀線條的、和林曉梅掌心的疤一模一樣的“錨點”符號。賬本說那個缺口代表“血脈是時間最頑固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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