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枕瀾的母親。她在把謝枕瀾放下的時候，在那個不知道是什麼時間點的、什麼地點的、什麼地方的時候，對還是嬰兒的謝枕瀾說了一句話。不是留給她的話——是留給未來的她的，留給她長大後會擁有的蛛網的一把鑰匙。一把當她把林曉梅日記中關於深淵計劃的資訊全部編織完成後，會自動轉動一下的鑰匙。
謝枕瀾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手裡握著那本翻開到最後一頁的日記本，感覺自己體內那層正在緩慢融化的冰面在這一刻出現了一條極細極細的裂縫。從那條裂縫中透進來的光很弱，弱到幾乎無法照亮任何東西，但它存在。它告訴她：你母親沒有拋棄你。她給你留了鑰匙。她在你還不認識她的時候，就己經在為你準備來找她的路。
第三天。
謝枕瀾把日記本合上了。她把所有編入蛛網的資訊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認林曉梅的日記中沒有遺漏任何與青銅門相關的線索。然後她站起來，第一次走出了那扇被蕭灼野撞開的門。
她走在遣返部的走廊裡，赤著腳，穿著那件白色外套，手裡握著日記本。走廊裡的燈是琥珀色的，和她進房間之前的顏色一樣。她經過治療區、經過遣返登記處、經過中央廣場，走向遣返部西端的那道通向環形建築頂層的階梯。
她在階梯的盡頭推開門，走上頂層天台。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裂縫深處那種青銅色的、像是被時間鏽蝕過的氣息。蕭灼野站在那裡，背對著她，看著天空中那道裂縫。
他的火焰在她走上天台的時候亮了一度——不是向她示好，而是像他的火焰在確認“她來了”。他轉過身來的時候，看到她站在天台入口處，赤著腳，手裡握著日記本，白色的外套被風吹起了一角。
“準備好了？”蕭灼野問。
謝枕瀾點了點頭。她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著，抬頭看著那道在冬日的天空中安靜懸掛著的、青銅色的、閉不上的眼睛。
“顧倚霜呢？”謝枕瀾問。
“在賬房裡算最後一道公式。”蕭灼野說，“她說最遲今天傍晚可以交出物理通道的座標定位。到時候我們只需要把座標輸入遣返平臺，然後——”
“然後我走進去。”謝枕瀾替他說完了。
蕭灼野沒有反駁。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你進去之後，”他說，“如果——如果找到她了，你會帶她出來，是嗎？”
謝枕瀾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停留在那道裂縫的深處，像是她正在透過那道裂縫看著一個她現在還看不到但正在慢慢變得清晰的身影。那個身影在很遠的、比任何時間點都更遠的地方，安靜地等著她。
“我不知道能不能帶她出來。”謝枕瀾說，“她的意識被封存在青銅門核心，作為備用能源存了三十多年。那種封存是不可逆的——至少在賬本的記錄裡沒有找到任何關於“解除青銅門封存”的先例。但我可以進去看她。我可以站在她面前。我可以讓她知道，她等的那個人來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風從西邊吹過來，把她外套的下襬吹得更高了。她的手指握著日記本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我只要讓她知道她沒有被忘記。就夠。”
蕭灼野沒有說話。他站在她旁邊，橙色的火焰在右掌心中緩慢地燃燒著，像是正在用自己極其有限的剩餘能量做一件沒有聲音也沒有形狀的事。他在溫暖她站在天台上的那一小塊空間裡的空氣——不是去溫暖她的身體，而是溫暖她腳邊那片她和風之間的區域，讓她感覺到她站的那個位置有某種來自他人的溫度，而不僅僅是冬日的冷和裂縫的青銅風。
謝枕瀾感覺到了那溫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的地面——那片被他的火焰氣息微微加熱過的區域，在冬日的寒冷中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像是一層看不見的墊子一樣的東西。她的腳趾在那片區域裡微微動了一下，感受到了那種和周圍完全不同的、溫暖的觸感。
“蕭灼野。”
“嗯。”
“你在裡面等我回來。”
蕭灼野的火焰輕輕跳了一下。“好。”
謝枕瀾轉過身，走下階梯。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落在臺階的正中央，赤著的腳在階梯的水泥表面上留下了一串幾乎看不見的、淺到只存在一瞬就會被風吹散的暖跡。那是蕭灼野火焰的溫度在她腳底留下的餘溫——一小片一小片的、通往遣返部中央廣場的路標。
她走進賬房的時候，顧倚霜剛剛算完最後一道公式。賬本攤開在桌上，物理通道的座標定位己經寫在了那一頁的正中央，字跡是工整的、精確到小數點的、像一個完美的圓規畫出的圓一樣精確。
“算好了。”顧倚霜說。她抬起頭看著謝枕瀾，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不是很久，但足夠讓謝枕瀾感覺到她在被看的那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從賬房主筆的那種冷靜的、沒有任何偏斜的目光中流了出來。那東西不是關心，不是擔憂，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語言命名的情感。是一種更簡單的、像是“我會記得你走了進去”的確認。
謝枕瀾在顧倚霜對面坐了下來，把日記本放在桌面上，把手伸向賬本上那個剛剛被寫下的座標。
“送我進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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