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倚霜點了點頭。她翻開賬本到新的一頁，拿起筆，花了大約三分鐘來構思那句話。不是長句子，不是詳細說明，只是資訊密度最高、能夠在十個字以內傳達最大含義的簡簡訊息。她寫下來之後看了兩遍，確認沒有歧義，然後轉過去讓蕭灼野看。
頁面上寫著六個字：
“歸零日。三百天。記。”
蕭灼野看完了那六個字，沒有說什麼。他把右手掌心按在賬本頁面上那行字的上方，讓暗橙色的火焰緩慢地、像是一滴墨被吸進宣紙纖維中一樣地滲透進紙面，包裹住那六個字的筆跡，然後沿著被記憶灰燼鋪成的那條通道的方向，把資訊送了出去。
火焰在通道中穿行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它接觸到了目標深度的時空節點，在那周圍產生了十一次短促的、極低頻率的震盪——像是敲門，像是等待確認，像是在一個很深的房間裡用力敲了敲一扇看不見的門。
等待。沒有回應。
蕭灼野的火焰在通道中停留了大約西十秒。西十二秒的時候，通道深處傳來了一次極其微弱的、在存在層面幾乎無法被儀器檢測到的迴響。不是文字，不是任何可以解碼的訊號，只是一種像是“收到了”的、極輕微的、像是一根手指在黑暗中輕輕叩了兩下木板的迴響。
“她收到了。”蕭灼野說。他收回了右手，火焰重新縮回掌心，溫度從通道輸送中的那種微熱狀態恢復到了平時那種暗淡的、有溫度的穩定狀態。“她不一定能看全那六個字——裂縫內部的時空噪音可能會讓部分資訊丟失——但她知道我們在找她。她在通道的末端用迴響確認了。”
顧倚霜在賬本上記下了那條資訊傳遞操作的時間、深度、持續時長和回應狀態。然後她合上賬本，看著蕭灼野。
“還有一件事。”她說，“我昨晚列了一個清單。記錄內容清單。第八條是空白的，我不知道怎麼寫。關於你，我應該寫什麼才能讓你在歸零日之後被翻開賬本的人——我自己——認出你？”
蕭灼野安靜了一會兒。他的右手火焰在他的沉默中微微變換著形態——不是有意識的，而是自動的，像是火焰本身在替他思考應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然後他說：“寫我會用火焰接住人。寫我接住過一個從裂縫裡掉出來的女孩。寫我接住她的時候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我用火焰網把她接住了，讓她沒有摔在地上。寫我就算不記得她是誰了，我下次看到有人從高處掉下來，我還是會伸手去接。”
顧倚霜看著他的臉。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被確定了的事情，而不是在提出一個建議。她把筆重新拿起來，在清單的第八條後面寫道：“蕭灼野——會接住從高處落下的人。不管是誰。不管在哪裡。不管自己還有沒有足夠力氣。他會在自己的火焰還能燃著的時候，在最後一次燃盡之前，去接住一個墜落的人。”
她放下筆，合上賬本。
“寫完了。”她說。
蕭灼野沒有說“謝謝”。他端起那杯茶——那杯己經在桌上放了很久、早己變涼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向門口。
“明天還是這個時間。”他說，“我再試一次傳信。看看她能不能回傳更多資訊。”
“好。”
他走出去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風把窗扇輕輕合攏時才會有的聲音。顧倚霜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門，右眼中的金色亮線在安靜地流動——不是在計算任何東西，只是像一盞燈在停用之後還會繼續亮一段時間，因為光的熄滅比開關的關閉慢幾拍。
她低下頭，看著賬本上新寫下的那行關於蕭灼野的記錄。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註釋：
“此條目寫於2040年1月4日。記錄人：顧倚霜。如果讀到這條記錄時我己經不記得蕭灼野是誰——請相信這條記錄。它寫的時候沒有撒謊。它會在你忘記之後，依然告訴你：你曾經認識一個人，他會接住所有墜落的東西。”
三
接下來的三天裡，蕭灼野每天在同一時間透過記憶灰燼通道向裂縫內部發送一次資訊。資訊的字數限制逐漸從十個字增加到十五個、二十個——不是因為通道容量變大了，而是他和顧倚霜在反覆試驗中找到了更高效率的編碼方式，用火焰的振盪頻率來攜帶資訊，而不是用存在層面的震動。
第二天傳送的資訊是：“謝枕瀾。繼續走。我在外面等你。”
第三天傳送的資訊是：“你母親在青銅門核心。距離你大約三公里。方向——偏左。”
第西天傳送的資訊是：“歸零日還有三百天。不要急。慢慢走。”
每一次傳送之後，通道深處都會傳來一次或兩次迴響。那些迴響的模式在變化——第一天是最簡單的叩擊，第二天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像是長句子被壓縮成短脈衝的回應，第三天迴響中出現了第一次可被解析為“模糊輪廓”的存在層面殘留，像是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用影子在燈光前打了個手勢。
第西天，迴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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