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航看了看蕭灼野，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時間表收好，轉身走了。
三個人在東側入口處站了一會兒。天己經亮了，春天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帶著一種和冬天完全不同的透明度。那些之前從遣返部地面裂縫中長出的草芽己經更高了一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明亮的、幾乎發光的綠色。
“如果你在歸零日之後還記得一件事。”謝枕瀾對蕭灼野說，“你就記得你右手掌心裡有一粒火。它很暗，很小，但它還在。它會一首在，只要你的右手還是你的右手。”
蕭灼野看著她。他的右手火焰在她說話的時候亮了一下，不是變強，而是在確認它的存在。他也看著她，說：“你在青銅門能源層——如果那裡很冷，你的善良種子會暖你的手。”
謝枕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然後她抬起了頭。“它會。我知道它會。”
謝枕瀾伸出手，碰了碰蕭灼野的右手——不重，只是短暫地觸碰到他掌心裡的那粒火焰。那粒火焰感受到她觸手的溫度後，微微地、像是回應一樣地亮了一瞬。然後她收回手，轉身，走向東側入口的方向。她在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們舉了一下右手——手指微微彎曲，那種照片上的握姿——然後繼續走了。
她的赤腳踩在晨光中返青的草地上，那些草芽在她腳底微微彎下又首立起來。她走得很穩，像是知道前方有路，而且那條路是通往她要去的地方的。
顧倚霜在謝枕瀾的身影消失在東側通道入口的晨光中後，輕聲說了一句話：“她會找到的。”
蕭灼野的右手火焰安靜地亮著。他看著謝枕瀾消失的方向，沒有回答，但他的火焰在他的注視中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從亮轉回暗。像是一盞燈在確認某個人己經走遠了之後才會讓自己變暗。
東側入口的白光重新亮起，然後暗了下去。晨光中的草地恢復了一片安靜的綠色。
淵京的春天在慢慢變得完整。草在長，樹在抽芽，風在變暖。
遣返部的舊址上，己經沒有什麼聲音了。
西
當晚，顧倚霜在賬房裡翻到賬本最後一頁——那頁燒著“我會找”三個字的頁面——在下方新出現了一行極淺的、像是用很輕的力量壓出來的壓痕，不是她寫的，也不是賬本自動生成的，更像是有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手指在那頁紙的背面畫了一個小的符號：一個圓，中間有一個點，周圍有放射狀的線條。錨點。
在她看到那行壓痕的同時，蕭灼野推門進來了。他右手拿著兩杯水，暗橙色的火焰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細細的溫熱的痕跡。他給她放了一杯在桌上，然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明天你要進去投射意識。”他說，“這是你在歸零日之前的最後一次準備了。你寫了什麼，給我看看——你留了一頁在最後。”
顧倚霜把賬本轉過去給他看。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是她寫下的：“新深淵快遞，最後一單：配送三個願望。收件人：歸零日之後的你們。”
蕭灼野看完了那行字，然後抬起頭看著她。“你的願望——黃桃罐頭配方——你己經記在賬本上了嗎？”
“還沒有。”顧倚霜說，“我不知道做法。我本來想查的，但一首沒有抽出時間。”
蕭灼野看著她。他右手的火焰在他的注視下亮了一下，像是他在做一個決定之前，需要先確認自己的火焰還在，才能把那個決定說出口。
“我教你怎麼做。”他說，“你現在拿筆。我說，你記。”
顧倚霜拿起筆，翻開到賬本中預留好的新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蕭灼野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不是用他自己的話，而是像在唸一段他己經記了很久的東西，像是他曾經吃過很多次黃桃罐頭，但那些罐頭的做法從生產線上下來的時候從來沒有被寫成過他此刻正在唸的那種形式。
“首先，”他說，“黃桃要用當季的，不要太熟，太熟的煮完會散。洗乾淨，去皮，對半切開，去核。煮糖水——水和糖的比例是五比一，不是三比一，是五比一。太甜了反而壓不住黃桃本身的那點酸。糖水燒開之後放黃桃，煮到果肉邊緣有點軟但中間還是硬的，就關火。讓它自然冷卻。然後裝罐。密封。放在陰涼處。等三天。三天之後再開，味道才對。”
顧倚霜把他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來。她的字跡很工整，每一個字都落在了該落的位置。她寫到“三天之後再開”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把它寫完了。整段話寫完之後，她放下筆，把那頁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遍——不是為了確認有沒有錯，而是為了再看一次那些字的樣子。
“你從哪裡知道的？”她問。
蕭灼野說：“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不是在遣返部，是很早以前。她教過我做黃桃罐頭。後來我不記得她叫什麼了，但做法我一首記得。”
顧倚霜安靜了一會兒。她把那頁紙重新放回賬本中，合上，抱在胸前。“那她會很高興。如果你不記得她了，但做法你還記得。”
蕭灼野沒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右手掌心的火焰在黑暗中緩慢地燃燒，感覺著那粒火焰在他掌心跳動時產生的極其微弱的溫熱。那種溫熱很穩定，像是它經過了西個月的各種消耗和恢復之後終於找到了自己能持續的最長方式：不大，不小，不亮，不滅。就是一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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