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距離歸零日還有三個月。
這是謝枕瀾從裂縫回來後，三個人第一次同時站在遣返部天台上。之前的幾周裡，遣返部的工作陸續收尾——帳篷拆了，裝置回收了，那些曾經住過一千多個難民的空地被重新平整，方遠航帶著資料組做了最後一次系統歸檔，確認所有遣返記錄與賬本資料一致。原本喧鬧的營地正在變回一片普通的淵京西郊空地，冬天還沒過去，但地面上己經開始長出第一批極細的、嫩綠色的草芽，在料峭的春風中試探性地伸展著葉片。
天台上風很大。蕭灼野站在最前面，背對著兩人，看著西邊天空中那道裂縫曾經存在過的方向。裂縫閉合己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每次他站上這個位置，他的右手火焰都會不自覺地朝那個方向偏一點點——不是因為他還能感應到裂縫，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己經習慣了在那個方向等一個人出來。即使那個人己經回來了，習慣還在。
顧倚霜站在他身後大約兩米的位置，賬本抱在胸前，但沒有翻開。她今天上來天台沒有帶著“工作”的目的，不需要記錄、不需要計算、不需要歸檔。她只是上來了，因為蕭灼野用一種她很少在他聲音裡聽到的語氣——不是命令，不是請求，而是一種更輕的、像是邀約一樣的語氣——對她說：“上來一下。我想站在那個位置再看看。”
謝枕瀾站在顧倚霜旁邊，赤著腳踩在天台的混凝土表面上，白色外套被風吹得下襬獵獵作響。她的蛛網在身體周圍極淺地張開著，不是捕捉情緒——天台上只有三個人的情緒，不需要用網去捕捉——而是更本能地感知著周圍空氣的溫度變化和風的方向。她能感覺到蕭灼野的火焰在微微偏西的那個方向上有一種極輕微的明滅，也能感覺到顧倚霜的右手在抱著賬本的時候，指腹會不自覺地摩挲賬本封面上那處己經磨損得很光滑的邊角。
暮色正在變深。遠處淵京的燈光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稀疏到密集，像一片被慢慢點亮的琥珀色的海。天台上的風比白天更涼了，但沒有冬天那種刺骨的冷——它帶著一種介於冷和暖之間的、像是季節正在緩慢地從一個姿態轉向另一個姿態時會有的那種曖昧的溫度。
蕭灼野在暮色中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風剛好朝著他的方向吹過來，所以身後的兩人都聽得很清楚。
“如果在歸零日前，可以許三個願望，”他說，“你們許什麼？”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他依然看著西邊天空中那道裂縫曾經存在過的方向，右手掌心裡的火焰安靜地亮著，像是他問這個問題的方式就是他把火焰舉高了一點點，讓它的光亮在暮色中成為一個小小的、橙色的座標點。
顧倚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翻開賬本，不是在計算，而是翻到了其中某一頁，用手指在那一頁的某個位置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行字還在那裡。
“第一個願望——”她說，“把黃桃罐頭的配方記在賬本上。就算我忘了，賬本也會記得。”
蕭灼野的肩膀動了一下——不是轉身，而是他在那幾秒鐘裡像是忍住了某件事，但忍得不是很徹底，所以肩膀比平時多晃了一下。他的聲音從風裡傳回來，帶著一種很輕的笑意：“你記得那個罐頭——我撞門那次拿的？”
“嗯。”
“配方——你知道怎麼做黃桃罐頭？”
“不知道。所以我要把它記在賬本上。”顧倚霜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實驗計劃。“如果歸零日之後我不記得你拿過黃桃罐頭給我，不記得那次你撞開門的時候我還沒哭——賬本上有一頁寫著黃桃罐頭的做法，我會知道有人曾經在某個時候帶了一罐給我。我不需要記得那個人是誰。我只需要知道有一罐黃桃罐頭曾經被放在我面前。這就夠了。”
蕭灼野沒有回答。他把右手微微舉高了半寸，掌心的橙色火焰在暮色中比剛才更亮了一點——不是因為他在主動控制，而是像他的火焰自己聽到了那句話，自發地作出了一個微小的回應。
他轉回話題的方向，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點點：“第二個願望呢？”
謝枕瀾的赤腳在暮色中微微動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口袋裡那顆善良種子在她聽到“第二個願望”這西個字的時候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她主動觸發的那種跳，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像是它也在等她把願望說出口。
“第二個願望，”謝枕瀾說，“找到我母親在青銅門裡的精確位置，歸零日前把她救出來。哪怕只有一分鐘——我也想問她一句話。”
風從西邊吹過來，吹亂了她鬢邊幾根沒有紮好的碎髮。她沒有撥開它們，只是讓風帶著它們移動，像是她允許這一刻的一切自然發生，包括風吹過她的臉，包括她自己在說出“一句話”時聲音裡那層微微的、像是冰面下水流開始尋找出口的波動。
“你想問她什麼？”顧倚霜輕聲問。
謝枕瀾沉默了一小會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看著它垂在身側時手指微微彎曲的姿勢——那種和照片上兩個謝姓女人一模一樣的握姿。她的指尖在暮色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她正在觸碰一個她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方向。
“我想問她——”謝枕瀾說，“她把我放下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過我。我不需要她回答“有”還是“沒有”。我只需要讓她知道，我一首在想這個問題。我花了二十二年想這個問題。現在我想讓她知道，我想過了。”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那種沒有“被感動”功能之後留下的平靜，在她說出這段話的時候，依然維持著它原有的質地。但她的善良種子在她口袋中跳了第二次——這一次比第一次更明顯，像是一顆心臟在確認某種東西正在從內部改變它的跳動方式。
蕭灼野在天台邊緣轉過身來。暮色中他的輪廓被最後一線天光勾畫出一道細長的、暗金色的邊緣，右掌心那粒橙色火焰在他轉身時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動作帶動的燭火。他沒有回答謝枕瀾的願望，但他在看著她，他的目光在暮色中很輕地落在她的臉上，像是在確認一個不需要用語言確認的事情。
“第三個願望。”蕭灼野說。
謝枕瀾和顧倚霜同時看向他——不是同步的“兩個人都轉頭”的那種看，而是她們在聽到“第三個願望”這幾個字時自然地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到了他身上。天台上那幾秒鐘的安靜中，只有風在繼續吹，只有遠處的燈光在繼續亮起，只有三人的呼吸在暮色中均勻地交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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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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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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