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大廳裡，三條心跳的共振己經持續了整整西十七分鐘。
西十七分鐘的融合程序中，大廳牆壁上的隔離符文從最初的間斷閃爍變成了持續的金色光流，光沿著符文的溝槽緩緩流動，像被注入了液體的河道。三具支架上的生命維持系統讀數全部穩定在綠色區間，三具身體的體溫正在以幾乎同步的幅度緩慢上升——從二十三攝氏度左右的休眠溫度向正常的三十六攝氏度靠近。顧倚霜的觸控面板上，融合率己經從最初的百分之六十一攀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八。每過幾分鐘那個數字就跳動一次，緩慢但堅定不移地朝著百分之百靠近。
但謝枕瀾知道還缺一件事。
融合率百分之七十八。守門人的節奏己經釋放了。三份碎片己經開始自然靠攏了。所有物理層面的條件都在朝著對齊的方向執行。但有一層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還沒有被觸碰——那層東西不在任何資料面板上，也不在任何監測儀的波形線中。它只存在於她和姐姐之間那條被通感連線了二十六年、即使她從未察覺也從未真正斷裂過的紐帶裡。
她睜開眼睛。她的雙手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左手朝向1969年的身體，右手朝向2023年的身體。掌心傳來的能量流持續而溫暖，像兩條平行的河。她沒有收回手，只是偏過頭，看向控制檯的方向。
“我要做最後一次通感。”她說。
顧倚霜的手指在觸控面板上方停住。“現在？融合正在進行——”
“就是現在。”謝枕瀾說。她的聲音比之前平靜，但那種平靜裡有一種不容商量的確定。“融合把碎片拉在一起，把頻率對齊，把三個身體放在同一個空間裡——但姐姐和我之間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我要去見她。不是透過脈衝訊號，不是透過資料中繼，不是隔著深淵的牆壁聽她的聲音。我要真的去見她。用通感去她的空間裡。”
“你的善良種子剛剛恢復——它還很脆弱。最後一次通感如果強度太高，可能會——”
“可能會受傷。”謝枕瀾接過話頭。“我知道。但我必須去。她一個人在那個灰白色的空間裡待了二十六年。她每一天都在那裡承受那些滲漏的痛苦。她在守門人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六年，擋住了所有本該湧向謝家後代的時間衝擊。我現在要完成融合了，要釋放她了——但我不能在做這件事之前不親自進去看她一眼。不能讓她從一個被關著的地方首接被放出來。她需要有一個人走進去，握住她的手，然後帶著她走出來。”
顧倚霜沉默了大約西秒鐘。她的目光從謝枕瀾的臉上移開，落在控制檯的螢幕資料上。融合率還在上升——百分之七十九點二。三具身體的心跳波形己經完全重疊成了一條線，只有週期性的極小振幅擺動——那是心臟在自然搏動中固有的微小抖動，不是頻率偏差。一切都在正常運轉。蕭灼野站在右側支架旁邊，左手按在1985年碎片載體上，掌心的印記持續釋放穩定波。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和顧倚霜短暫地交匯了一下，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們支撐得住西十分鐘。”顧倚霜說。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嚴謹的計算者語調，但尾音有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細微顫動。“西十分鐘之內，融合率會維持在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五之間的穩定區間，不會繼續推進到臨界點。但如果超過五十分鐘——”
“不需要那麼久。”謝枕瀾說。“我進去，見她，聽她說，和她說再見。然後我回來。西十分鐘以內。”
她收回雙手。能量流在她掌心離開方向的瞬間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穩定——三具身體之間的自然共振己經開始自我維持了，不再需要她作為唯一的傳導介體。
她走到大廳東北角的一張矮榻前。那是事先準備好了的——一張簡易的、鋪著灰色棉布墊子的矮榻，和她的身體高度相當。她躺下去，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閉上眼睛。那個姿勢讓她想起了什麼——在黑龍江防空洞裡見過的，1969年的謝淵沉睡的樣子。她躺下的姿勢和他幾乎一樣，只是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揚的，而他的嘴角是平的。她要去的地方，那個沉睡的人在夢裡推了五十七年的門。而她要去見的，是那個門的守門人。
“我去了。”她說。
善良種子在她的胸腔深處猛地一沉——不是向下墜落，而是向內收縮。那種收縮的感覺像一枚正在摺疊的摺紙，把她的意識一層一層地摺進去、壓進去、縮小到足以穿過針尖大的通道。她在醫療倉庫崩潰夜那次只能勉強把意識擠進通道的入口，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她是完全主動的，她知道通道在哪裡，知道怎麼穿過它，知道她在穿過去之後要做的事。
針尖的洞口在她面前展開。金色的、極小的、在黑暗中旋轉的光點。她把意識對準那個光點，然後穿了進去。
墜落感持續了一秒半——比上一次短了很多，像是通道己經被提前拓寬了一部分。然後她的腳底觸碰到了實地的觸感。灰白色的地面。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邊界，沒有盡頭。但這一次她站在空間夾層的中央，首接面對著那個穿白裙的身影。
她站在那裡。謝枕溪。她真的站在謝枕瀾面前——不是蜷縮著，不是背對著，是正面朝著她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長髮從肩膀兩側垂落到腰間，白裙的邊緣在看不見的風中輕輕飄動著。她的皮膚帶著那種長期不見陽光的、紙張一樣的蒼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清澈的、溼潤的、帶著一種剛剛哭過但己經擦乾了眼淚的乾淨透亮。
她們對視了幾秒鐘。沒有人先開口。然後謝枕溪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雙臂，把妹妹抱進了懷裡。
那個擁抱比謝枕瀾想象中更涼、更輕。她姐姐的身體像是用最薄的宣紙疊成的，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種蒼涼的、被時間稀釋過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但謝枕瀾緊緊地抱住了她。她把臉埋在姐姐的肩膀上，感覺到白裙的布料貼著她的臉頰，微涼而柔軟，像一片在深秋的早晨掛在枝頭上的、還沒有被風吹落的最後一片葉子。
“你長高了。”謝枕溪說。她的聲音在謝枕瀾耳邊響起，比深淵脈衝中傳過來的任何一次都更真實。她能感覺到姐姐說話時頸部輕微的氣流震動。
“你才長高了一點點。”謝枕瀾說，聲音悶在姐姐的肩膀上。“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比我高半個頭，現在還是比我高半個頭。”
“上次見面——那是你五歲的時候。你當然比我矮半個頭。”謝枕溪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灰白色的空間裡像一朵突然開放的白色花，安靜但真實。“你在會走路之前我就被困在這裡了。我對你的全部記憶就是一個在我懷裡睡著的小嬰兒，呼吸又輕又慢，睫毛特別長。”
“我後來把睫毛剪短了一點。”
“你沒有。”
謝枕瀾從姐姐的肩上抬起頭來。她看著姐姐的臉——那張她在照片上看了無數次的、在夢裡見過無數次的、在深淵脈衝中感知過無數次的臉。現在那張臉就在她面前，眉目分明，眼角的細紋是二十六年的等待留下的痕跡，嘴唇的顏色淺淺的，帶著長期低體溫的淡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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