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倒計時最後二十西小時。
遣返部樓頂的停機坪己經修好了。維修組花了兩週時間把放射狀的裂紋填平、把變形的鐵圍欄換新。新圍欄的漆色和舊的不完全一致——更深一些的灰藍色。蕭灼野站在新圍欄旁邊低頭看了一小會兒，伸手摸了一把漆面的質感，然後把手縮回外套口袋裡。他左臂的銀金色光暈在冬至前的冷空氣中微微閃著，每次呼吸時撥出的白霧被那層光映成一種介於銀和金之間的顏色。
他走下樓梯穿過二樓走廊的時候，經過休息室門口看見顧倚霜坐在窗臺上。她沒在寫東西。她的賬本合著放在膝蓋上，手搭在封面上，眼睛望著窗外灰白的天。房間裡沒有開燈，自然光從窗戶照進來映在她手背上——那層青色紋路己經淡到了幾乎看不見的程度。還剩最後一層極淺的灰藍色印記留在皮膚下，像水彩紙上乾透後殘留的水痕。她感知到了他的腳步聲但沒有轉頭。她仍然望著窗外。
“最後二十西小時了。”她說。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己經不需要賦予任何額外重量的既成事實。
“二十西小時夠做什麼？”蕭灼野站在門口。
“夠什麼都不做。”
蕭灼野走進房間。他在窗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米半的距離。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左手自然垂在椅子扶手外側。左臂的銀金色光暈在室內暗光中微弱但穩定地亮著。外面的天空是十二月底特有的那種灰白色，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雪。淵京的冬天乾燥、安靜、光線稀薄。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呼吸的聲響——混在一起，節奏不完全一致但各自的週期穩定。
“你上次說要在賬本寫最後一筆分錄。”蕭灼野說。“寫了沒？”
“正在寫。”顧倚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賬本。她把封面翻開，翻到幾乎最後的位置——剩一張空白頁。她在那張紙的正面坐了很久沒有落筆。鉛筆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大約一釐米的位置，停了三分鐘。然後她終於放下來了。
她的筆尖碰到了紙面。鉛筆在粗糙的賬本紙頁上發出微弱但清晰的刮擦聲。她的字跡比平常慢，每一筆都像在確認字的形狀。她寫完了之後把賬本轉向蕭灼野的方向。蕭灼野從椅子上微微前傾身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窗外的灰白光線透過玻璃照在紙面上，把鉛筆記號的字跡映成一種軟軟的、幾乎在發亮的灰色。
賬本最後一筆分錄是這樣寫的：
“資產：
與蕭灼野的相遇（∞）
與謝枕瀾的共事（∞）
祖父謝淵的心跳（∞）
負債：
歸零日的恐懼（可忽略）
所有者權益：
我們選擇記住彼此（不可轉讓）”
蕭灼野讀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向後靠回椅背，右手在自己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房間裡的安靜持續了一段時間。外面走廊裡傳來有人經過的腳步聲——很輕、很穩。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向前走遠了。那是陳寰的走路方式——不急不緩，但每一步之間有固定的間距。
“∞。”蕭灼野說。他重複了那個符號，用了很短很短的時間。“你以前在賬本里從來不寫無限符號。”
“以前沒有證據。”顧倚霜把賬本合上放回膝蓋。“現在有了。三段樣本資料。鴻蒙的底層協議被覆蓋的時候用到的三種“愛”的行為記錄——你給了罐頭，枕瀾給了通感，我給了“無限大”。無限大再乘以無限大就是無限大乘以無限大。”
蕭灼野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休息室靠牆的一個矮櫃旁邊——那櫃子原來是存放舊檔案的，現在裡面放著一些日用雜物和幾罐他陸續帶來的東西。他拉開底層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很小的保溫袋。拉開拉鍊。裡面是一隻黃桃罐頭。新的。沒有變形的邊緣、沒有壓扁的罐身、糖水清澈見底。罐頭上沒貼便利貼。但他把罐頭放在顧倚霜身邊的窗臺上之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記號筆，在罐頭的鐵皮側面寫了一行字。字型歪斜、筆畫粗重，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完整地留下了墨跡：“無限大2——因為愛會增長。”
他寫完了。他把筆蓋蓋好放回口袋。他把罐頭輕輕推了一下讓它更穩地靠住窗框內側。他沒說話。他做完了所有動作之後回到原來的椅子上坐下。
“無限大的平方還是無限大。”顧倚霜說。她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像被手指按下去之後沒有完全彈回來的弧形。
“無限大平方比無限大聽著多一層。多一層就是多一層。”蕭灼野的視線落在窗臺上那隻罐頭的側面。寫著“2”的那一面正對著顧倚霜的方向。“你在賬本里記了一筆“無限大”。我現在刻一個平方上去——你那個無限大會不會被撐開一點？”
“會。”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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