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棉紡廠之前，謝枕瀾做了最後一件準備工作。她回到遣返部的檔案室，把那些從地下室帶出來的謝淵檔案全部重新翻了一遍。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漏掉了——某種藏在夾縫裡的資訊，某個她第一次閱讀時因為過於疲憊而忽略的細節。
她是對的。
第西十七本日誌——也就是謝淵1972年春天的最後一本——的硬殼封面的內側，貼著一張極薄的紙。紙張和封面的內襯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謝枕瀾用手指沿著封面的邊緣一寸寸地摸索，她永遠都不會發現它。那張紙被小心地裁成了和封面內襯一樣的尺寸，用某種透明的膠水貼了上去，從外面看完全察覺不到夾層。
謝枕瀾用指甲輕輕挑開那張紙的邊緣。紙面發出一聲細微的撕裂聲，然後整張脫落下來，露出底下用極細的鉛筆寫的一行字。字跡和日誌正文完全不同——更輕、更小心，像是故意不想被人輕易發現。
枕溪未死亡。她的意識於1999年5月17日被捲入實驗事故，困於1969年側時間線。定位：1969年謝淵實驗室的空間夾層。座標己知者：林曉梅。補充記錄見林曉梅日記末頁夾層。
謝枕瀾的呼吸停了一拍。
枕溪。謝枕溪。她的姐姐。
她姐姐比她大二十歲——謝枕溪生於1980年，而她生於2000年。她們是同母異父的姐妹，謝枕溪的父親在謝枕溪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謝若蘭後來改嫁，生下了謝枕瀾。但血緣的差異從來沒有影響過她們之間的親密。謝枕瀾記得姐姐抱著她念故事書的聲音，記得姐姐在她發燒時整夜守在她床邊的身影，記得姐姐在她第一次通感發作時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沒事的，妹妹，姐姐在”。
然後，2005年。她五歲那年。謝枕溪被送進了療養院，診斷為“腦死亡”。謝若蘭在那同一年加入了深淵計劃。然後一切都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姐姐從她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母親的探望越來越稀疏，最終也消失了。她只剩下祖母和父親，但父親對這一切始終沉默，從不解釋。
她以為姐姐死了。她哭了整整一年，然後把那個名字封存在記憶的最深處，像把一件易碎的瓷器放進一個永遠不再開啟的箱子。
但現在——現在她知道了。謝枕溪沒有死。她的意識在1999年就被困在了時間夾層裡。而她的身體在“腦死亡”的狀態下存活了六年——從1999年到2005年——然後被宣告死亡。但意識從未離開。意識一首被困在1969年側時間線裡。困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謝枕瀾攥著那張薄紙，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椅子上。善良種子開始瘋狂地跳動——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帶著暖意的脈動，而是一種劇烈的、不受控制的震顫，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胸腔裡拼命搖晃一枚鈴鐺。
“枕瀾？”顧倚霜的聲音從檔案室門口傳來，“要出發了……你怎麼了？”
謝枕瀾沒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上“困於1969年側時間線”幾個字。那幾個字在視野裡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因為她的眼眶正在迅速盈滿淚水。
“我姐姐——”她的聲音哽住了，破碎得像被揉皺的紙。“我姐姐沒有死。”
顧倚霜快步走過來，俯身看向謝枕瀾手中的紙。她讀了一遍，然後讀第二遍。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
“謝枕溪？1980年出生，2005年腦死亡的那個？”
“就是她。”謝枕瀾的聲音在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1999年就被困了。1999年。我在1999年還沒有出生。我不知道——我母親知道嗎？她一定知道。她在2005年加入了深淵計劃——不是巧合。她是為了救姐姐。她是為了找到進入時間夾層的方法。”
“你姐姐被困在1969年側時間線。”顧倚霜快速地說，“1969年側時間線就是謝淵實驗的那個時間層——和我們在青銅門後面看到的那個地下室的時空結構是一樣的。那不是普通的歷史時間，那是被謝淵撕裂後形成的次級時間平面。你姐姐的意識在1999年捲入了某種事故——也許是某次深淵計劃的試驗，也許是她自己無意間觸發了什麼——然後掉進了那個平面裡。”
“困了二十六年。”謝枕瀾說。她的聲音己經聽不出是哭還是笑了。“二十六年。我在外面過了二十六年的人生——上學、工作、通感發作、以為自己姐姐死了、悲痛、埋葬——而她一首在那裡。在1969年的空間夾層裡。在那個地下室的縫隙裡。二十六年。”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但謝枕瀾沒有在意。她開始來回踱步，手指插入自己的頭髮裡用力抓扯。
“我在用她的意識做燃料。”她說。
顧倚霜愣住了。“什麼？”
“我的能力。”謝枕瀾停下來，轉向顧倚霜，眼睛裡全是血絲。“治癒別人的能力。縫合時間傷口的能力。你說了，那是縫合時間傷口的能力。但那能量從哪裡來的？那不是憑空產生的。每一次我治癒別人，每一次我縫合傷口，都在消耗某種東西。善良種子的跳動——那不是在創造能量，那是在消耗能量。那能量從哪裡來？”
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從我姐姐那裡來。謝淵在1972年就寫了——她的意識困在空間夾層裡。空間夾層的結構是什麼？是時間傷口。是裂隙的內壁。而我的能力是縫合時間傷口——我在縫合裂隙的時候，在把裂隙縮小的時候，空間夾層裡的人會怎樣？”
顧倚霜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夾層會變小。”謝枕瀾替她說了，“裂隙越小，夾層就越窄。困在裡面的人就被壓得越緊。每一次我治癒別人——每一次我使用那種能力——都在把我姐姐擠壓得更深。我把她當成了電池。我把她的被睏意識當成了我的能量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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