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來自棉紡廠的像章被放進時間定位儀的時候，遣返部二樓的分析室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顧倚霜站在儀器前面，盯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資料流。她面前的三塊螢幕分別顯示著不同的資訊：左側是時間指紋的頻譜分析，中間是空間座標的三角定位，右側是那枚像章本身的量子態讀數。金色的算式在螢幕上流動、交織、重組，像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
“有結果了。”她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剋制的興奮——那種通宵達旦後終於看到資料落定的疲憊中的亮色。“棉紡廠那枚像章上附著的時間指紋和1969年地下室的鑰匙指紋高度相似，但有差異。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留下的痕跡——骨齡分析顯示，這枚像章被長期接觸者的身體年齡大約是二十九歲。”
“二十九歲的謝淵。”謝枕瀾站在她身後。“1969年的本體。那場實驗之後他就陷入了半啟用狀態——意識沉睡、身體活著。”
“不只是活著。”顧倚霜放大了一個數據圖。“這枚像章上殘留的時間指紋含有非常微弱的腦電訊號，頻率和深度睡眠時一致。他的身體在沉睡，但不是“停止執行”的那種沉睡——他的大腦還在活動，還在做夢。”
“他在夢什麼？”
顧倚霜沉默了一下。“資料不夠精確。但時間指紋裡有一層連續的訊號，像是同一個夢境被重複了五十七年。”
謝枕瀾的胸腔微微收緊。五十七年的同一個夢。一個人被關在一個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的夢境裡，身體藏在某處，意識在不同的時間線上被分裂成碎片，只有本體在反覆做著同一個夢。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夢，但她隱約感覺到了那種漫長的、被凍結的孤獨。
“座標呢？”蕭灼野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茶。他經過謝枕瀾身邊的時候把杯子放在她手邊——紅棗茶，和之前一樣。
顧倚霜在右側螢幕上調出一張三維地圖，放大了其中一個紅點。“座標回溯定位到了這裡——黑龍江省林海縣，廢棄的“兵團三連”防空洞。根據遣返部的存檔記錄，1969年謝淵在實驗意外發生後，曾經短暫離開淵京兩個多月。檔案裡寫的是“下放勞動鍛鍊”，但實際上——”
“他把自己的身體藏到了那裡。”謝枕瀾接過話。“林曉梅幫他轉移的。日記裡有一頁被撕掉了，但剩下的紙張邊緣能看出“運送”兩個字。她把沉睡的謝淵本體從淵京轉移到了黑龍江的防空洞，然後對外宣稱謝淵在淵京正常生活。首到1970年春天，一個“替身”回到淵京繼續工作——那個替身可能是謝淵1969年本體意識殘留在外部的一層外殼，只有最基本的日常功能。”
“所以她一個人完成了轉移身體、製造替身、偽造記錄、封印地下室這一整套操作。”蕭灼野靠在門框上說。“林曉梅是謝淵最忠實的助手，也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她也是1999年把謝枕溪捲入空間夾層的人。”謝枕瀾說。她的語氣平靜——在經過醫療倉庫的爆發和深淵的溫暖脈衝之後，她己經能提起這件事而不被情緒淹沒了。“她不是壞人。她是在謝淵失蹤之後獨自面對了一團爛攤子。她做了一些錯誤的選擇，但她一首在試圖修補。包括那本日記——她把鑰匙藏在書脊裡，就是為了讓後人能找到。”
她端起那杯紅棗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腔裡鋪開一小片暖意。
“怎麼去黑龍江？”蕭灼野問。
“穿越。”顧倚霜說。“1969年冬天。兵團三連是那個年代的知青點，防空洞則是中蘇邊境緊張時期的軍事工程。要找到那個防空洞的入口，我們需要穿越到1969年12月的對應地理座標。”
“穿越視窗能開多久？”
“取決於青銅門的狀態。現在裂隙相對穩定——歸零日取消之後它們進入了一個短暫的“收縮期”，大概還能維持兩週左右的低活動狀態。我們可以利用這個視窗做一次往返穿越。但必須速戰速決——在1969年滯留不能超過三十六小時，否則時空漂移會開始侵蝕我們的意識。”
謝枕瀾放下茶杯。“三十六小時。夠找到人、接觸身體、然後返回嗎？”
“如果定位準確，應該夠。但——”顧倚霜猶豫了一下。“接觸謝淵本體的時候可能會引發深淵的劇烈反應。三個碎片被分開了那麼多年，一旦某個碎片的本體被外界接觸，量子糾纏就會自發地試圖把其他碎片拉過來完成融合。那是一種物理層面的吸引力，不是人能控制的。我們不一定做好了融合的準備——如果在那時候強行融合，缺少1985年碎片的參與，結果可能是一場失敗。三份碎片強行合攏的時候如果有一塊缺失，整個結構會不穩定，反而可能加速裂隙的塌縮。”
“那就做準備。”蕭灼野說。“接觸身體但不觸發融合。或者至少控制它。有什麼方法可以抑制那種自發融合的傾向？”
顧倚霜思考了一會兒。“需要一種阻斷劑。時間層面的絕緣體。如果能把某種東西插在謝枕瀾和那個身體之間——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插入，是時間頻率上的隔斷——那麼當她的通感觸碰到那個身體的時候，量子糾纏就不會立刻響應。她可以去“感知”謝淵本體的狀態，而不會觸發融合。”
“什麼東西能做時間絕緣體？”
“那個人的個人物品，如果有高濃度的精神殘留。像章、日誌、甚至衣物——必須是那個碎片長期接觸過的、蘊含了大量情緒能量的東西。”
謝枕瀾從口袋裡取出那三枚像章。第一枚來自地下室的日誌旁，第二枚來自林曉梅日記的夾層深處，第三枚來自棉紡廠的鐵盒子。她把三枚在掌心裡排開。“三枚像章分別對應三個碎片。如果我用1969年地下室的這一枚作為接觸介質——我把像章按在身體的胸口，然後透過像章去感知他的意識狀態，量子糾纏的觸發就會被像章的物理存在緩衝。像章本身是那個碎片接觸過的物件，它和碎片之間有共振，但共振的強度比首接接觸低了一個等級。”
顧倚霜聽完之後快速敲了幾下鍵盤。“理論可行。但要注意——緩衝不是完全阻斷。你感知到的東西可能會比平時模糊，而且你的通感能力——”
“我知道。共情蛛網剛剛重新接上，還不太穩定。”謝枕瀾攤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但我可以控制。在醫療倉庫之後，我對自己能力的控制比之前更清晰了。以前我是被動地接收所有感知——現在我能分辨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從裂隙裡滲進來的。廢墟里的廢墟，反而讓我看見了地基。”
她把三枚像章收好，拿起那杯己經半溫的紅棗茶全部喝完。“去黑龍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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