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指尖的油汙
蕭灼野的右手按在光幕上的時候，暖橙色的火焰從他的掌心滲出來，沿著光幕的表面一路鋪開，像被風吹斜的麥浪一層一層地往遠處卷。火焰經過的地方，光幕內部的畫面從一片空白的金色變成了有厚度的、能走進去的那種空間。
那片空間裡鋪著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水泥地。水泥地面上裂了細細的縫，縫隙裡鑽出幾根瘦瘦的草葉，被熱風壓彎了腰。一架鐵質的晾衣架歪歪斜斜地立在牆角，上面搭著一件大人穿的灰藍色工裝外套，袖管空空地垂著，在風裡微微晃盪。水泥地前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紅磚牆面被多年風吹雨淋褪成了粉褐色，牆根處積著一層細細的煤灰。平房的屋頂鋪著老式的黑瓦，瓦縫裡長著一簇簇乾枯的苔蘚。
院子中間有一棵梧桐樹。樹幹粗得一個大人張開手臂才能勉強環抱住。樹冠大得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把大半個院子的陽光切碎了再漏下來，地上鋪滿了明暗交錯的圓斑。風過來的時候那些圓斑就動起來，像水面上被風吹皺的光。
十六歲的蕭灼野坐在樹蔭底下的一個矮木凳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背心，肩膀露在外面，皮膚是那種長期在室外曬出來的淺棕色。他的膝蓋上擱著一臺半導體收音機——鐵灰色的外殼，邊角掉了漆，露出底下銀色的金屬底材。收音機的後蓋被打開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線路板和泛黃的電容。他的右手捏著一把小號的十字螺絲刀，螺絲刀的尖端正在擰一顆生鏽的螺絲。
他的手上滿是油汙。黑色的、黏稠的工業機油混著細碎的鐵屑，糊在他的指縫裡、指甲縫裡、掌紋的溝壑裡。那股機油的金屬氣味從他手上的油汙蒸騰上來，和院子裡的熱風裹在一起，形成一種只屬於那個夏天的、混雜著鐵鏽和汗水和梧桐葉青氣的味道。
他的手很穩。螺絲刀在指尖轉動，把那顆鏽螺絲一點一點地卸出來。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下頜的線條收得緊緊的——十六歲的蕭灼野的臉上還沒有後來的那些稜角和傷疤，但眉眼的輪廓己經能看出那種“不太會鬆下來”的弧度。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平首的線，目光專注地落在收音機內部的某個零件上。收音機裡傳出斷斷續續的電流聲，呲呲啦啦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打一隻沒調準頻道的麥克風。
蕭灼野把螺絲刀放下了。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顆鬆動的電容，輕輕地搖了搖。收音機裡的電流聲變了——從呲啦變成了呲——他皺了皺眉，手指稍微調整了一下電容的角度。電流聲又變了，變成一個更平滑的滋滋聲。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嘴唇鬆開了一點。他在聽。那種聽法是很認真的聽法——一個人除錯機器時把耳朵湊近了訊號源、把呼吸放慢、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壓進聽覺通道里的那種聽法。他聽著收音機裡那個越來越平滑的滋滋聲，眉頭慢慢地鬆開了一個很小的幅度。
就在這時候，他的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非常輕。是光腳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啪嗒。走得不太穩，中間有一次停頓，像是被地上的草葉絆了一小下。
蕭灼野的螺絲刀停住了。他的耳朵從收音機那邊移開了一點——從“專注地聽訊號”變成了“專注地聽那個腳步聲”。他的表情有一個極微小的變化。眉頭的弧度又鬆開了一點。嘴角平平的線上出現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輕微的、往上走的趨勢。他沒有回頭。他繼續保持著那個“正在修收音機”的姿勢，但他握住螺絲刀的手指稍微鬆了鬆。
啪嗒。啪嗒。啪嗒。腳步聲在他身後大約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後是一個含糊的、奶聲奶氣的聲音。那個聲音裡所有的音節都是圓的，邊緣被小孩子的口腔結構磨得軟軟的。它從蕭灼野的身後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午後的熱空氣和梧桐葉的影子過濾過之後的暖和的質感。
“咯咯。”
蕭灼野整個人定住了。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定住。是一種更深的、像整個人被從內部按下了暫停鍵的定住。
他的手指完全鬆開了螺絲刀。螺絲刀從他的指間滑落，掉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他的左手還託著收音機的底部，右手懸在空中，手指微微張著。他的肩膀收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重新開始的呼吸變淺了、變快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
光幕裡的畫面跟著他轉頭的動作緩慢地移動——從梧桐樹粗糙的樹幹移到他身後那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水泥地上。畫面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兩歲的小女孩站在那裡。她穿著一條淺粉色的短褲和一件白色的小背心，背心的前面印著一隻褪了色的卡通小鴨。她的頭髮短短的、軟軟的，被午後的光線照成了一種暖褐色的絨毛狀。她的兩隻腳是光著的，腳底板沾著一點水泥地上的灰。她的右手攥著一朵野花——黃色的、小小的花瓣邊緣有點乾枯了——花莖被她的小手捏得有點發蔫。她的左手抬著，五根小手指在空中張開著，像一隻還沒來得及合攏的小星星。
她仰著臉看著蕭灼野。她的眼睛很大，瞳孔裡映著梧桐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斑。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著，嘴角上沾著一小點口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剛才喊了那聲“咯咯”之後嘴巴還沒有完全合攏，小小的舌尖從牙縫裡露了那麼一小截。
蕭灼野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他的表情是空白的。空白的下面有一層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湧上來——像被水淹過的地面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浮，浮到水面上來的時候才會被發現它的顏色和形狀。
他把右手的油汙在背心的下襬上胡亂地擦了擦。藍色的背心下襬上立刻留下了幾道黑色的油漬。他擦了三下，沒擦乾淨。他的手還在抖。油汙混著汗液的手指在背心布料上劃過時，他的指節微微泛著白——那是他用力的痕跡。然後他把那隻擦了但沒擦乾淨的手抬起來，用手背抵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肩膀開始抖。那種抖法和後來被深淵輻射灼傷之後因為太疼了而控制不住的生理性抖動不一樣。這次的抖是從胸口開始的。從胸腔深處某個位置湧上來的。他用手背壓著眼睛的時候，他的嘴角——那條一首抿得平平的線——它往下彎了彎，又往上彎了彎，來回了好幾次，像是在找一個最終要落定的弧度。最後它落在了“往下彎”的位置上。他的嘴唇在往下彎。他的呼吸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用手背壓著眼睛的那隻手的手背上，指節的輪廓在光的映照下微微發著紅。
他保持了那個姿勢很長時間。長到那朵野花的花粉掉了幾粒在水泥地上。長到梧桐樹的影子往東邊移動了一小格。長到收音機裡的電流聲在沒人調整的情況下自己變得平滑了，變成了一個穩定的低頻白噪音。
然後他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了。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水痕。被手背壓過的眼瞼是紅的。他的瞳孔裡比剛才多一點什麼——像是一層被水洗過的玻璃，反射出來的光比之前更乾淨了一些。他低下頭，看著那個還站在他身後一米處的小小的身影。他看著那個孩子的臉。那個孩子也看著他。兩個孩子——一個十六歲，一個兩歲——面對面地看著，中間隔著被曬得發白的水泥地和一地被切碎了的梧桐影。
蕭灼野把收音機從膝蓋上拿開了。他彎下腰，用剛才那隻擦過油汙的右手，伸向那個小小的孩子。他的手指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油跡，黑色的、黏稠的機油還糊在他的掌紋裡。他伸過去的時候手微微張著，指間露出一點點空隙，像是怕自己的油汙會蹭髒那件白色小背心上的卡通小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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