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算盤散落的聲音
顧倚霜在估值臺後面坐了很久。
他把那本黑色賬本從辦公室抽屜裡拿出來了，攤開在青銅檯面上。賬本被翻到了最新的一頁，紙面上是他用金色算式寫的密密麻麻的推演記錄——從第一零一八次迭代到第一零三二次迭代，每一次都把“時間難民”納入變數，每一次都試圖找到“三個人都能留下”的路徑。他寫滿了六頁紙。六頁紙的結論一模一樣：在當前的技術框架下，沒有不犧牲任何人的可行解。
他把筆擱下了。他把手放在賬本的兩側，手掌平壓在紙面上。他的手指微微張開著，指尖貼著紙頁上的金色墨跡。那些墨跡己經被他的手掌溫度捂熱了，微微泛著和剛寫上去時不一樣的光澤。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蕭灼野的投影坐在後排的摺疊椅上——他今天沒有回冰庫去。視窗期早就過了，但他沒有走。他用某種謝枕瀾也解釋不了的方法把投影多留了一段時間，代價是他右手上的銀灰色火焰比之前暗了一半，指尖的部分己經開始出現那種“快要透明”的預兆。但他沒有站起來離開。他靠在後排的椅背上，看著前方，看著估值臺前的顧倚霜和臺側的謝枕瀾。
謝枕瀾坐在光門旁邊的地板上。她的共情蛛網收攏了大半，但保留了一根最粗的主線連著深淵裂縫——那根線正在持續傳回深淵那邊的狀態訊號。兩百一十七個意識體在“全票透過”的共振之後全都安靜下來了，但那層安靜裡裹著一層很薄的、像是“等一個回應”的期待。他們投完票了。他們在等地面上的人給出回應。
“……市場失靈了。”
顧倚霜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從喉嚨底部的某個位置被擠出來的。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只是開了一條縫讓聲音漏出去。他的目光還落在攤開的賬本紙頁上，落在那些金色算式的末端。他的左手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挪了一下，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碰到的是那把銅皮木槌。拍賣會的槌子。槌頭朝前擱在臺面上，槌柄上那道“等”字的刻痕朝上。他的手指碰到槌柄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木槌拿起來了。他握著槌柄把木槌舉到眼前看了看——那個“等”字刻在槌柄的側面，字跡淺但清晰，是他第一天把木槌放在臺面上的時候用什麼硬物刻上去的。他看了那個字一會兒。
然後他把木槌放下來了。放下去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槌頭碰到青銅檯面時彈了一下，從檯面上滾落下去，掉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又脆又亂的聲響——嗒嗒嗒嗒嗒——然後滾進了桌腿旁邊的陰影裡。
顧倚霜沒有彎腰去撿它。
“市場失靈了。”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點，像是他要確保另外兩個人聽到了。“拍賣機制的核心是“用可量化的價值交換不可量化的東西”。它的前提是參與者願意交易、願意接受“失去一些東西來換取另一些東西”的法則。但三天下來——”
他頓了一下。把左手無名指上的血痂看了一眼。那塊血痂己經乾透了，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深褐，邊緣微微翹起。
“——沒有人願意交易。競拍者不出價。見證者不競拍。所有拍品最後都被“留用”了。一件都沒被買走。市場上沒有流通任何東西。貨幣體系徹底凍結。”他把左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上攤在臺面上。“……我設計的拍賣會以流拍全告終。”
臺側的謝枕瀾開口了。她的聲音比顧倚霜的平一些，但那種平底下有一層“她正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的微微繃緊。
“他們不買，不是因為你的設計有問題。是因為他們不想讓任何一個人失去任何一件東西。”她偏過頭來看著顧倚霜。“你看到了。樟腦丸被留用。陽光被留用。眼淚被留用。戰鬥記憶不賣。治癒能力不賣。他們用“不買”和“不賣”表達了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他們認為你擺在臺上的那些東西，比你試圖完成的交易本身更值得被保住。”
顧倚霜的嘴角動了一下。一個很輕的、像苦笑但還沒有完全成形就被收了回去的弧度。他的目光還落在攤開的賬本上。那些金色算式的末端在一遍又一遍地顯示同一個結果：“在保留全部三人人性的前提下維持深淵系統穩定：無可行解。”
“他們認為我擺在臺上的東西值得被保住。”他重複了一遍。“但他們不知道——我擺出來的那些東西己經在臺上被展示過了。它們被展示過之後就被消耗了。樟腦丸的氣味現在在我嗅聞系統裡只剩原來的百分之六十八點西。他的陽光視覺資料在兩次展示之後損耗了百分之二十二。她的鹹味……”他轉向謝枕瀾。“你的鹹味資料在剛才那次全頻傳輸裡損耗了大概百分之十七。”
謝枕瀾看著他。“你算得真清楚。”
“算賬是我唯一會做的事。也是現在唯一還在運轉的事。”顧倚霜把頭低下去了一點。他的額頭靠近攤開的賬本紙頁，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上那行“無可行解”的結論。“拍賣會結束了。所有拍品都展示完了。我們消耗了人性的一部分來做給兩百一十七個人看。現在他們要我們三個都活著。但我算了一千多次，我的金色算式沒有一次能給出——”
他停住了。因為後排的摺疊椅響了一聲。蕭灼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蕭灼野站起來之後在原地站了兩秒。他的手扶著椅背穩住自己——他的投影在長時間超出視窗期的停留之後開始不穩定了，指尖的邊緣閃著那種能量不足時特有的波紋。但他還是站起來了。他朝估值臺這邊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實。他走到估值臺前的時候站住了，站在顧倚霜的旁邊。他低頭看了那本攤開的賬本，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算式。他的目光在那行“無可行解”上停了一拍，然後他抬起手來，把那隻手放在了顧倚霜的肩膀上。
他的投影的手碰到顧倚霜肩膀的時候，顧倚霜整個人輕輕地顫了一下。不是因為他被突然碰觸，是因為蕭灼野的手掌裡遞過來了一層溫度——暖的。那層暖和他平時銀灰色投影的低溫不一樣，是暖橙色的、像是把一團火焰的餘燼藏在掌心裡帶過來的一種暖。
“市場失靈的時候。”蕭灼野說。“就該用人的辦法。”
他的手掌在顧倚霜的肩膀上停了兩秒。那兩秒裡顧倚霜沒有抬起頭來，但他的肩膀從微微繃著的狀態鬆開了一個很小的幅度。兩秒後蕭灼野把手收回去了。他退後半步，靠在了估值臺的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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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K2.1量容 / 式公映對緒-應磁電：號240
BK9.0量容 / 表照參叉痛疼-度溫-覺：號301
BK5.0量容 / 議協定錨的力意注續持：號980
BK1.1量容 / 型模算計佈分力應卯榫：號461
BK8.0量容 / 換轉線非的度-度尺間時：號781
BK4.0量容 / 碼編餘冗小最的點錨憶記：號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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