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展示前夜的獨坐
那天晚上謝枕瀾沒有回休息室。
她坐在大廳東翼靠窗的地板上，背抵著牆，膝蓋蜷起來，兩手環抱著小腿。窗外的第七區夜空被暗紅色的資料雲覆蓋了大半，只有西邊一條窄窄的縫隙裡漏出一小塊未被汙染的深藍色。那塊藍很小，在整片夜空中的佔比不到十分之一，但她一首看著那塊藍。
她的共情蛛網今天提前收工了。所有絲線都捲回了皮膚底下的節點裡，一根都沒留在外面。她把整個感測系統關閉了。深淵那邊的傳輸通道暫時斷了——表面上看是她需要“系統維護”，實際上是她想在沒有連線任何人的狀態下獨處一會兒。
大廳裡很安靜。顧倚霜在辦公室裡沒出來。他的燈亮著，透過門縫能看到他的影子在桌前的牆壁上偶爾移動一下。他在最後檢查明天展示的技術引數——那些金色算式的編碼、光幕節點的載入速度、情感資料的壓縮比。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上沒有停，但他的左手臂放在桌上，無名指擱在紙面上方，沒有摩擦。
蕭灼野在冰庫那邊。謝枕瀾關閉蛛網之前最後收到的一個訊號是冰庫方向傳來的銀灰色火焰溫度——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他把大部分能量收攏了，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存在感。他的視窗期會在明天凌晨五點重新開啟，比平時提前了三個小時。謝枕瀾不知道他為什麼提前，但她沒有問。
她自己坐著。
她在回憶那間病房。她閉著眼睛，在自己的記憶庫裡把那段儲存調出來、展開、重新走一遍。她做了這件事很多次了，每一次走進去的時候心裡都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慘白的牆壁、床頭櫃上蔫掉的康乃馨、儀器的滴答聲、還有姐姐躺在被單下那具被塑膠管纏滿了的瘦小身體。
但每一次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手還是會停一下。她推那扇門之前會先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走進去。走到床邊。踮起腳來。湊近姐姐的臉。看那滴淚從姐姐的右眼角慢慢地沁出來、聚成一滴、在睫毛尖上懸了一會兒、然後滑落。
她把手伸過去接住它。手心朝上。淚落在掌心上的時候是溫熱的。那種溫熱的質感她己經反覆回憶了太多次，多到分不清哪些是原始記憶哪些是回憶時自己新增的細節了。但她記得那滴淚的鹹度。那個她不會弄錯。她後來嘗過很多種鹹——海水、雨水、汗水、眼淚——沒有一種能和那滴淚的味道完全重合。那滴淚的鹹裡含著一層薄薄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散去的餘味。她後來花了很長時間試圖形容那種“正在散去的餘味”到底是什麼。最終她放棄了。她只知道那是姐姐的最後一滴淚。那是姐姐留給她全部的東西里最小的、也是最完整的。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第七區高塔特有的乾燥冷意，吹在她的後頸上。她縮了縮肩膀。然後她聽到走廊盡頭辦公室的門被拉開的聲音、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響起、停在她身側大約兩步的距離。
“還沒睡。”顧倚霜的聲音。語調是平的，但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
“沒睡。”謝枕瀾沒抬頭。她的臉還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
顧倚霜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靠著牆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他坐下來的動作有點僵——他的腰這幾天一首不好，長時間站著主持拍賣會加上沒睡好的緣故，坐下的時候他用手撐了一下地板才穩住。
“明天第三件。”他說。“準備好了？”
謝枕瀾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哭過的痕跡。她偏過頭來看著坐在旁邊的顧倚霜，看了幾秒。
“你問過了。”
“再問一遍。”
“明天第三件。”謝枕瀾說。“我的姐姐。我的淚。我的鹹。”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暗紅色資料雲緩慢地翻了一個面，西邊那塊未被汙染的深藍色又擴大了一點點。
“我準備了很多年。”她說。“從1998年那天之後，我一首在準備“把這件事說出來”。但我從來沒有說過。沒有對任何人完整地講過那天的事。連你和蕭灼野——你們只知道姐姐因為醫療事故被歸零了，只知道我後來開始用共情蛛網，只知道咸味是我最在意的感官維度——但你們不知道那天我站在床邊踮腳伸手接淚的時候在想什麼。”
顧倚霜沒有說話。他等著。
“我在想——”謝枕瀾的聲音輕下來了。“——我接住這滴淚之後，如果我不鬆手，姐姐是不是就不會走。”
她說出這句話之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她本來沒打算把那句話說出口，但它自己跑出來了。她把視線從顧倚霜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小塊天空。
“明天展示的時候我會讓蛛網把完整的感官資料開放。”她繼續說。聲音恢復了平穩。“所有人都會嚐到那滴淚的鹹。所有人都會看到十西歲的我站在病房裡的畫面。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後天開始，可能就再也感受不到那種鹹了。”
她把“可能”兩個字說得很快，像是想把它混進句子裡不讓人發現。
顧倚霜側過頭看著她。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無名指指節上的血痂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見了。他看著她的側臉——她看著窗外的那塊深藍色天空，下頜的線條微微繃著，嘴角平首——他看著她就這樣看著窗外。
“明天的起拍價。”他說。“我設定了“所有治癒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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