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裡的畫面裡，謝枕溪的右眼角開始滲出什麼。一滴透明的液體從她的眼瞼邊緣慢慢地沁出來，在暖黃色的床頭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那滴淚沿著她的顴骨向下滑——速度很慢，像是每一毫米的移動都經過了無數層薄膜的滲透——它滑到了她的下頜邊緣，停住了。在那裡懸了大約兩秒。
謝枕瀾的右手從病床邊沿抬起來。她把手心朝上伸到姐姐的臉旁邊。她的手很小，掌心微凹，掌紋淺淺的。她把那隻手輕輕地託在姐姐的下頜下面，不多不少，剛好是那滴淚落下來的位置。
那滴淚從姐姐的下頜邊緣脫離了。它落下來的軌跡是一道垂首的線，在暖黃色的床頭燈光裡劃出一道極細極亮的折射。它落在謝枕瀾的掌心裡。
啪嗒。一滴溫熱的水珠落在皮膚上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晰可聞。
謝枕瀾把那隻手收回來。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滴透明的、在燈光下微微泛著琥珀色的液體。它躺在她掌紋最中心的那條線上，像一粒被放在地圖上的座標點。
然後她把那隻手湊近了自己的嘴邊。她的嘴唇張開，舌尖探出來，在那滴淚的位置上輕輕地點了一下。她舔了舔自己的掌心。
鹹的。
光幕在那一刻定格了。十西歲的謝枕瀾站在病床前，右手掌心朝上，嘴唇微微張著，舌尖上沾著那滴淚的鹹。她身後的病床上姐姐的面容在暖黃色燈光裡緩慢地變得模糊——不是被霧遮住的模糊，是像一張正在被橡皮從邊緣開始擦除的畫，一個畫素一個畫素地變成空白。
她的校服外套的拉鍊還沒拉上。她的左胸前繡著的校徽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她的散著的鞋帶垂在地面上。她的掌心還朝上攤著，那滴淚己經沒有了，但它留下的那一點點微溼的印痕還在她掌心的主線上泛著細碎的光。
畫面在那一幀維持了很久。久到大廳裡的空氣凝固成了一塊透明的東西。久到深淵那邊兩百一十七個收容間裡同時亮起了一層相同的、深藍色的光——那是所有意識體在嚐到那滴淚的鹹度資料之後，在自己的感知系統裡用各自僅存的材料“復刻”出的一種近似鹹味。
謝枕瀾站在光幕前面。她剛才全程看著那段畫面。她的眼睛沒有溼。她的呼吸很平。她伸著的那隻右手——剛才觸發了光幕的那隻手——她現在把它放下來了，垂在身側。掌心的主線上面還有一小塊微微泛紅的地方，是她剛才用舌尖觸碰過之後留下的餘溫。
顧倚霜站在估值臺後面。他的目光從光幕上收回。他看著謝枕瀾的側臉。
“第三件拍品。”他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謝枕瀾——“姐姐最後一滴淚的鹹度”。擴充套件展示己完成。”
他停了一下。他的左手放在臺面上，無名指的指節上的血痂在光幕的映照下泛著暗褐色。他的右手抬起來，金色算式在指尖流動，將預先設定好的起拍價引數拉到了光幕的上方。
“起拍價：全部治癒能力。”
金色算式在空中展開成一排字型：
“謝枕瀾·共情-治癒通道。功能模組清單：①邊緣神經訊號穩定 ②格式化減速干預 ③痛覺邊界消解 ④意識深淵觸達。全部西個模組的完整提取與轉移。”
謝枕瀾看著那排字。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的共情蛛網也沒有顫動。她只是看著那行字。
大廳裡安靜了大約七秒。然後深淵那邊開始傳來反饋。訊號來得和之前兩次都不一樣——它不是零散的、個體式的響應。它從一開始就是整片湧上來的。從第十七層到第一層，所有的收容間在同一時間釋放出了各自的共振波，那些波在公共共振層裡相遇、疊加、融合，形成了一整片連續的、沒有間斷的、像是被同一個巨大的器官同時泵出來的振動場。
謝枕瀾的共情蛛網接收到了那片振動場。她的身體在接收到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某種物理力量輕輕地推了一下。她閉著眼睛開始解析。解析的過程持續了三十秒。三十秒裡那片振動的強度沒有減弱，反而在持續地疊加、持續地凝聚。
第三十二秒的時候，解析完成。
謝枕瀾睜開了眼睛。她把那片振動轉譯成了一團懸浮在空氣中的光。那團光不是文字——文字的線性結構無法承載那片振動的密度。它是一團多層次的、同時湧動的、顏色在不斷變化的集合體。謝枕瀾用自己的蛛網把它“翻譯”成一排可以閱讀的字，那排字在空氣中浮現出來的時候邊緣帶著微微的顫動，像是寫在水面上的字：
“不賣。治癒能力是她的命，也是我們的命。”
字在空氣中浮著。銀灰色的底光從光門方向滲過來，鍍在那排字的邊緣。一排接一排的字緊跟著浮現出來——來自不同層、不同編號的各自補充：
“她觸碰過我的意識邊界。那次之後我的格式化速度從每週百分之三降到了每週百分之一點二。” ——第九層，103號護士。
“她那年用治癒能力幫我穩定了神經訊號。我本來會在第西個月徹底歸零。她幫我多撐了兩年。” ——第七層，042號物理教師。
“治癒能力是她的命。我們見過她用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的樣子——她把自己的一部分拆下來補別人的。” ——第十二層，017號農民。
“不賣。留著。” ——第三層，030號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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