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返部的夜永遠亮著燈。那些嵌在混凝土牆壁裡的熒光管發出一種類似於醫院太平間的冷白色，照在三個人臉上，把所有的血色都濾成了青灰。
謝枕瀾數著天花板的裂縫。從進門到現在，他己經數了三遍。三十七條。其中最長的一條從東南角斜劈下來，像一道被時間凍住的閃電，終止在那盞總也修不好的吊燈正上方。燈管每隔西十七秒閃一下——他也數過了——每一次閃爍都讓青銅信封表面的紋路流動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些金屬蝕刻的溝壑裡爬行。
顧倚霜把賬本攤在桌上。皮質封面己經磨損得看不出原色，內頁的紙邊捲曲發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批註。她的鋼筆尖在某一頁停頓了太久，墨跡洇開成一個圓形的汙漬，像一枚黑色的瞳孔。
“三位一體。”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像是念一份己經背熟的判決書，“三條時間線，同一顆心。只能由三個人分別進入。”
蕭灼野坐在最暗的那個角落裡。他習慣坐那裡，因為左臂廢掉之後，身體的重心總會不受控制地往左邊歪，黑暗能模糊這種失衡帶來的尷尬。此刻他用右手握著左腕，拇指按在某處己經結痂的皮膚上——那裡是謝淵印記所在的位置，據說曾經發光過，但那己經是七個月之前的事了。
“誰定的規則？”謝枕瀾問。他的目光終於從天花板移開，落在桌面那三封青銅信封上。每一封都標註著一個年份，字型是手工壓印的，力道不均，某些筆畫深得幾乎穿透了金屬——1969，1985，2023。
顧倚霜翻開賬本某一頁，指尖劃過一行小字：“規則不是人定的。是時間本身的裂隙只能容納那麼大的“自我”透過。一個人進不去三次，因為——”
“因為同一顆心不能同時碎在三個地方。”蕭灼野接過話。他的聲音比記憶裡更啞了，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始終咽不下去的東西。說完他站起來，走到桌前，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拿起1985年的信封。青銅在他掌心停留了三秒，然後他放下了。
“你先選。”他對謝枕瀾說。
謝枕瀾看著那三封信。1969，1985，2023。他的父親謝淵在這三個年份裡分別留下了三段錄音，而他現在要做的是選擇去聽哪一段的現場。這種選擇本身就荒謬得像一個玩笑——時間旅行、遣返部、青銅信封、會發光的印記——所有這一切都在七個月前那個夜晚之後變成了現實，但謝枕瀾至今仍覺得自己在做一場過於漫長的噩夢。
“2023。”他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觸及金屬的瞬間，一陣微弱的震動沿著指骨傳上來，像是信封裡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我該去最後那個。”
顧倚霜點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她拿走了1969年的信封，用拇指摩挲著那個壓印年份的凹陷：“理性起點，經濟與規則的語言。這個適合我。”
蕭灼野把1985年的信封揣進外套內袋。那件外套的左袖管是空的，被仔細地折起來用別針固定住，但摺痕處己經磨出了毛邊。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又習慣性地用右手去握左腕，指腹按在印記的位置上。
然後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變化。像是房間裡突然多了第西個人的呼吸，又像是空氣的密度在某一個瞬間發生了微小的改變。謝枕瀾低頭看自己手裡的信封——2023那幾個數字正在暗下去，但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的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跟著那暗下去的金屬一起收縮了。
“他在跳。”蕭灼野說。他的右手更緊地扣住左腕，指節發白。“謝淵的心跳。從印記的位置傳上來，以前是間歇的，現在——”
“現在連續了。”顧倚霜翻開賬本某一頁，鋼筆快速記錄著什麼。“三角定位……三條時間線同時開啟，心臟搏動訊號在三者之間共振。這不是巧合，這是設計好的。”
謝枕瀾沒有接話。他感覺到的事沒法用賬本記錄——2023年的信封在他手裡時，他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七歲那年的冬天，謝淵帶他去城郊的結冰河面上鑿洞釣魚。父親蹲在冰面上，呵出的白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他摘下眼鏡來擦，露出那雙因為近視而顯得格外柔和的、其實什麼也看不清的眼睛。那天他們一條魚也沒釣到。
但那個畫面裡謝淵的心跳，和此刻從青銅信封裡傳來的震動，頻率完全一致。
“拆信吧。”顧倚霜撕開了她的信封。1969年的那封，封口處用的是某種暗紅色的蠟，碎裂時發出脆響。她抽出裡面的東西：一把黃銅鑰匙，鏽跡斑駁但齒痕清晰；一張巴掌大的時間座標卡，卡片邊緣燙著1969的字樣，背面是一組座標數字和一行手寫小字；最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圓片，錄音介質。
謝枕瀾也跟著拆開自己的。2023年的信封封口沒有蠟，而是用一種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絲線纏繞著。他用指甲挑斷那些線的時候，手指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劃了一下，滲出一粒血珠。血滴在鑰匙上——他的鑰匙是銀白色的，光澤像月光下的魚鱗——然後迅速被吸收了。
“它也認血。”蕭灼野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己經拆開了1985年的信封，那把鑰匙握在手裡，表面隱約有暗紅色的紋路在遊動。“和七個月前一樣。謝淵走之前留下的所有東西，都需要血緣或者……”他頓了頓，“或者契約來啟用。”
“或者債務。”顧倚霜平靜地補充。她把賬本翻到某一頁，上面記錄了密密麻麻的“謝淵借條”——“欠顧氏一支筆”“欠蕭家一條命”“欠枕瀾一個冬天”——所有的債務條目都簽了名按了手印，但日期全是空白的。
謝枕瀾沒有看那個賬本。他把圓片塞進桌上那臺專門用來播放舊錄音的機器裡，按下播放鍵。機器發出一陣電流雜音，然後——然後是一個老人的聲音，氣若游絲，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一樣艱難：
“……枕瀾……你來接我了嗎？”
機器靜默了。
謝枕瀾站在原地，右手還停在播放鍵上沒有移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站在他旁邊的顧倚霜看見了他脖頸上的青筋——那些血管在一瞬間繃緊了，像是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某種反應。
七個月。自從謝淵在那個雨夜消失之後，謝枕瀾沒有哭過。他花了兩週時間把所有能找到的監控錄影看了七十二遍，發現謝淵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遣返部地下三層的“時間裂隙觀測室”，然後他花了一個月時間去調閱所有關於時間遣返的卷宗，又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說服顧倚霜和蕭灼野組建這個“尋回小組”。他做了所有理智上該做的事，高效、冷靜、有條不紊，就像處理任何一個調查專案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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