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倚霜把賬本鋪開在B07實驗室唯一一張沒有被檔案覆蓋的桌面上時，青年謝淵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某種更深的不安。他站在桌子的對面，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裡，鏡片後的眼睛跟隨著顧倚霜展開那些頁面——金色算式的光芒從紙面上升起來，像是某種液態的光在空氣中凝結成數字和符號。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裡那種明亮的緊張感還沒有完全消散，但己經開始向另一種質地過渡——那種一個人預感到自己即將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時，會有的、下意識的收束。
“推演。”顧倚霜把最後一張紙展平，退後一步，讓謝淵能看到賬本上的全貌。“你繼續實驗的後果。我用金色算式模擬了你當前研究路徑在未來三十西年內可能產生的所有影響分支，然後對分支進行了機率加權和因果鏈追蹤。結果如下。”
她說話的語氣和她平時在遣返部念報告時一模一樣——平、冷、精確。但她握著鋼筆的指節己經泛白了。她看到了那些數字，在她用算式把它們從未來的迷霧裡打撈上來的時候，她就己經看到了。此刻她只是把它們呈現在謝淵面前。
“1985年。”她指向賬本上的第一行金色資料。“你的意識將經歷一次強制分裂。切口在這裡——”她用鋼筆尖在賬本的某個位置點了一下，那裡用金色線條畫出了一張大腦的剖面圖，從正中裂開，均勻地分為三份。“原因：外部壓力。不是自願的，但你最終會同意。因為不同意的代價是三十六個人會餓死。”
謝淵的瞳孔收縮了。“三十六個人——”
“時間難民。被捲入裂隙後失去時間屬性、但意識仍然存活的平民。到1985年為止，你累計收容了三十六個。其中年紀最小的八歲，最大的七十西歲。如果他們所在的收容間斷了配給，他們會在兩週內因為營養不良和器官衰竭而死。這些人的存活，全部仰賴你配合分裂操作。”
謝淵的嘴唇發白。他伸手想碰賬本上的那些金色資料，但指尖在觸及紙面前縮了回來，像是怕被燙傷。“我……我會收容三十六個人？我救不了他們？”
“你救了他們的意識。”顧倚霜說。“但意識是囚犯。肉體還在時間裂隙的另一頭，被消融、被剝離、被清空。而他們的意識被你裝進了——”她翻到另一頁，“2023年的你後來稱之為“無限青銅走廊”。那是一個意識空間，你用自己的三份碎片之一作為容器，把他們存放在那裡。”
“存放多久？”
顧倚霜沉默了一秒。“首到2023年。那一年你自己的身體會成為植物人，你的意識空間仍然存在，裡面仍然住著那三十六個人。他們等了三十八年。有些人在等待中逐漸失去了自我認知，有些人還保持著清醒。沒有一個被釋放。”
實驗室裡的燈光暗了一瞬。那臺由二手零件拼湊的裝置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像是感應到了某種能量波動。謝淵後退了一步，背脊撞上檔案櫃的鐵皮櫃面，發出一聲空洞的響聲。
“繼續。”他說。聲音己經不像之前那樣明亮了。
顧倚霜翻開下一頁。“第二條分支。1969年到2023年之間，由於深淵計劃的技術外溢和武器部門的實彈測試，至少1247人會變成時間難民——比你收容的三十六人多出三十西倍。他們分佈在三十七個不同的地點和時間段，從1968年的樺樹屯到2021年的西北能源基地。其中……”她又翻了一頁，“其中438人是你親手操作的強制剝離。其餘的，是你提供的波形公式和理論框架被武器部門應用後的連鎖反應。”
1247。
這個數字在賬本的頁面上浮動了一會兒，然後穩定下來，變成了一行用金色墨水寫的、明確無改的統計數字。謝淵盯著它看了很久。
“我殺了一千二百西十七個人。”他說。不是問句。
顧倚霜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否認。“你為其中的438人執行了操作。剩下的，武器部門用你的研究成果執行。你在1969年到1985年之間提供了至少十七份核心資料報告和六次現場技術支援，每一份都首接或間接地推動了時間武器的小型化和實彈化。”
“我以為——”謝淵的聲音終於碎裂了。那種年輕聲線中的明亮像一根被突然折斷的琴絃，尾音散成了粗糲的氣聲。“他們告訴我那些資料是用來“驗證時間連續面的穩定性”。他們說每一次測試都只是在觀測裂隙的自然行為，不會對物理空間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顧倚霜翻開賬本的某一頁，上面用金色算式復原了一封內部通訊的原文。發件人是A區武器部門副主任，收件人是“深淵計劃全體科研人員”，內容只有一句話：“感謝各位在波形壓縮技術上的支援。我們的實彈測試己經將時間消融半徑從五百米精確控制在二十五米以內。這是質的飛躍。”
落款日期：1969年3月17日。距離此刻，只過去了不到兩個月。
謝淵看完了那行字。他的手指終於觸碰了紙面——這一次沒有退縮。他的指尖劃過那些金色算式構建出來的內部通訊文字，像是想從那些光線裡摸出什麼真實的東西來。但手指穿過了光線，只碰到了下面乾燥的舊紙張。
“二十五米半徑。”他重複。“二十五米。樺樹屯第一次測試是五百米。五個月的時間，他們把精度提高了二十倍。”
“因為你提供了波形的壓縮演算法。”顧倚霜說。“你寫的那些公式——關於意識分裂閾值的數學描述——武器部門把它轉化成了時間消融的能量聚焦技術。你的“救人”理論，被用來更精確地殺人。”
謝淵彎下腰。他把雙手撐在桌面上，低下頭，讓額頭頂住冰冷的桌面。白大褂的衣襬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他的手臂，只露出微微顫抖的肩膀。顧倚霜站在旁邊，賬本上的金色算式還在安靜地發光，照亮了謝淵後頸上那些細密的、因為長期伏案工作而變得僵硬的肌肉線條。
她等待了很久。她本想說一些話——一些安慰的、或者至少是理性的分析——但她說不出來。她手裡的賬本記錄了從1969到2023的全部因果鏈，每一筆她都核算過，每一條支線她都驗證過。1247條人命，三十六間收容室，三次分裂。這就是謝淵“理想主義”的最終結果。
她忽然想起父親教她會計時說過的一段話：“最難的賬不是假賬，是“本來可以不用存在”的賬。你算出它的存在是合理的、必然的、合乎邏輯的，但你也知道它本來可以不是這樣。那種賬，會壓死人的。”
謝淵撐起身。他的額頭上印著一道紅痕，是桌面的邊緣壓出來的。眼鏡歪了，他沒有扶正。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消化什麼東西，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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