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有人的。”她說。“蕭灼野。1981年你會救的一個男孩。他會活下來，會帶著你給他的印記，在未來幫你校準三條時間線的座標。還有你的兒子，謝枕瀾。他會走進2023年的意識空間，握住你的手。你們會……在終點匯合。”
謝淵聽到“兒子”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表情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不是驚訝——顧倚霜的推演裡應該己經包含了那個資訊——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冬天結冰的河面上忽然出現了一道暖流，把那片最厚的冰從下面開始融化。
“我有兒子。”他說。像是在確認一個他還不敢相信的事實。“我會有個叫枕瀾的兒子。”
“你給他起的名字。”顧倚霜說。
謝淵轉過身，背對著她，面對實驗室那面粗糙的水泥牆。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時間連續面示意圖——用圓珠筆畫的，線條有些歪斜，但邏輯框架非常清晰。他的視線落在那些線條上，像是在和未來的自己對話。
“枕瀾。”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他安靜了很久，久到顧倚霜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然後他從白大褂兜裡掏出一支鋼筆，走到牆邊，在那張時間連續面示意圖的角落——原來畫著一扇小門的位置——他畫了另一扇門，然後在門旁邊寫了三個字：等我來。
顧倚霜沒有問他在等誰。她的賬本上那行金色算式自動更新了：“1969年·謝淵·新增條目：等我來。物件未知。推測：三個碎片各自的歸處。”
謝淵把鋼筆放回口袋裡。他轉回身的時候，表情己經平靜了很多——那種平靜不是麻木，而是某種選擇己經做出了之後，身體和意識都跟著安定了下來的平靜。
“我繼續。”他說。“不是因為我想殺更多人，也不是因為我同意武器部門的做法。我繼續，是因為如果我不在，那三十六個人連被收容的機會都沒有。是因為我至少能在那些人的意識消失之前，讓他們知道自己沒有被遺忘。”
顧倚霜的賬本自動翻到了某一頁。那頁上之前被血色覆蓋的部分——那些關於實彈測試、村莊消融、經費黑洞的記錄——現在在金色算式的映照下顯露出了更多的層次。在那些血腥資料的最底層，出現了一行極其細微的、像是用某種不易察覺的方式嵌入進去的字：“理想主義不會潰敗。它只是在正確與更正確之間，選了更難的那條路。”
她合上賬本。“你現在做的選擇，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它是唯一能讓一些人在時間裂隙中保留“存在感”的選擇。1247個人會死。但至少36個被記住了。這個數字不夠好，但比0好。”
謝淵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1969年的黃銅鑰匙上——那是他給顧倚霜的信封裡附帶的鑰匙，鑰匙的齒痕上還殘留著某種暗紅色的、像是舊鐵鏽的物質。他伸手拿起鑰匙，把它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把鑰匙，”他說，“是開啟哪扇門的？”
“不知道。”顧倚霜說。“你的三封信裡各有三把不同的鑰匙。我的是黃銅的，蕭灼野拿到的是暗紅色的，你兒子拿到的是銀白色的。它們可能對應著你意識空間裡的某個位置，也可能只是……標記。”
謝淵把鑰匙放回桌面。他最後一次走向那臺自制的二手裝置，彎下腰，在裝置的底座上擰了什麼。一聲輕微的“咔嗒”聲響起，裝置上的某個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色。
“我把波形壓縮演算法的核心引數改了。”他說。“從今天開始，任何用這套演算法做的“時間消融”操作，誤差率會比以前高百分之三十七。武器部門的實彈測試精度會倒退。他們需要至少三年才能發現引數被動過手腳，再用至少五年才能破解我埋進去的反向程式碼。這八年裡——”
“這八年裡，你救了很多人。”顧倚霜替他說完。“雖然你救的只是意識，但你給了那些意識一個家。”
謝淵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的白大褂袖口沾著機油印和墨水漬，和A區那些穿筆挺軍裝的技術人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會主導“時間武器研發”的關鍵人物，更像個在角落裡默默鼓搗自己那堆破爛裝置的理想主義者。
但顧倚霜的賬本上，屬於1969年的那一頁正在變化。金色算式重新排列了那些資料——未來的分支圖在謝淵剛才擰動裝置底座的那一瞬間發生了微小但根本性的偏移。1247這個數字沒有變，但它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誤差率+37%，精度倒退，意識收容視窗擴大。預估額外生存人數：127。”
“你額外救了127個人。”顧倚霜說。
謝淵微微一怔。“什麼？”
“因為你的引數篡改。武器部門的實彈測試精度下降，意味著更多被捲入裂隙的人會在時間消融的“邊緣區域”存活下來——他們不會被徹底清空，只是被部分消融。那些人需要收容。你會收容他們。”
謝淵沉默了。然後他笑了一下——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實一些，像是冰層下面終於透出了一絲真正的光。“所以我這雙手，最後還是做了點好事。”
顧倚霜沒有回答。她把賬本徹底合上，收回公文包裡。該說的都己經說了，該算的賬都己經算完了。面前的這個青年謝淵——二十西歲的、明亮的、即將被三十西年的深淵計劃壓垮但此刻還在掙扎的謝淵——他己經做出了選擇。
一個既不完美也不道德、但能讓127個額外的人活下來的選擇。
“我要走了。”顧倚霜說。“時間座標卡己經在預熱了。你再問我幾個問題，我大概還能回答，但不會太久。”
謝淵靠在那臺二手裝置旁邊，雙手重新插回白大褂兜裡。他歪著頭看顧倚霜，那種年輕的、還沒有被徹底磨滅的好奇心又浮了上來。“你是從未來來的。那你在未來認識我嗎？”
“認識。”顧倚霜說。“三個你——1969的你、1985的你、2023的你。我全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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