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灼野第一次在1985年的走廊裡重新點燃橙色火焰的時候，他的右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火從掌心肌膚的毛孔裡滲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遲疑、稀薄，像是一盞油將盡的燈在最後一縷殘油上掙扎著維持光亮。他盯著自己掌心的火，看到火光裡映出了走廊兩側那些鐵門的輪廓，以及鐵門觀察窗後面那些隱約的人形。那些人在火光的映照下要麼縮回暗處，要麼更緊地貼在玻璃上，瞳孔被火光照亮成兩顆金色的、飢餓的珠子。
他的火焰變弱了。上一次離開之前，他把一部分能量留給了那團灰白色物質，用來錨定1985年的分裂點。此刻殘留在掌根深處的熱度像一小撮將熄的炭，維持著火形，但早就沒了之前的溫度和強度。
“你的火退步了。”謝淵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軍靴踩在瓷磚上的腳步聲比之前更重、更穩，像是經過了某個臨界點之後身體重心往前移了半寸。“你把核心能量留給了穩定裝置。對嗎？”
蕭灼野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右手掌心的火光照亮前方的路。經過第十七扇門的時候，他聽到門後面有小孩的笑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突然打斷的笑聲，然後安靜了。第十八扇。第十九扇。每經過一扇門，他的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慢半拍。
“你在數。”謝淵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大約三步的距離。“數那些門。你第一次來的時候經過C17到C42，一共二十六扇。現在你走到了C區盡頭，E區開始——你數到了多少？”
“八十三。”蕭灼野停在一扇門前面。門上的銘牌寫著“E17·1975年9月”。觀察窗後面的房間是空的——床鋪整齊，水槽乾淨，便桶被仔細地清洗過。但牆角的地面上有幾個用指甲劃出的痕跡，是一行歪扭的字：“我回去了嗎？”西個字重複寫了七遍，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間寫下的。
“這間房空了一年零西個月。”謝淵走到他身邊。軍裝肩章上的銅釦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冷光，和蕭灼野掌心的橙焰形成了冷暖交織的對比。“住戶在1984年6月被釋放了。送回了他原來的時間——1975年。理論上他回到那個節點之後，會繼續過他被裂隙打斷的人生。”
“什麼叫理論上？”
謝淵沉默了幾秒。“時間消融造成的屬性損傷無法完全修復。他雖然回到了1975年，但他的記憶裡仍然保留著在收容中心的部分碎片。他會在田間幹活的時候忽然想起這裡的牆壁，會在和妻子說話的時候走神，會在某個午夜驚醒——以為天花板還是水泥的、沒有窗戶的。這種“跨時間記憶殘留”目前沒有技術手段可以消除。”
“所以你把一個精神創傷的人放回去了。”
“所以我讓一個“本來己經不存在了”的人重新存在了。”謝淵的聲音仍然平靜，但那種平靜的底部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像是冰面在持續壓力下終於開始龜裂。“E17的住戶叫孫大勇，1975年在東北林區被捲入時間裂隙。按照標準操作流程，他應該被強制剝離，連意識都不留。但我把他收容了。九年後我把他送回去，他見到了剛滿週歲的女兒——他本來永遠看不到的那個女兒。”
蕭灼野轉身面對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兩步。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蕭灼野能看清謝淵臉上的細節——那雙因為長期失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眼尾的皺紋比1969年深了至少一個刻度，兩鬢的白髮從髮根處還在持續蔓延。但在所有這些衰老的痕跡之下，那張臉的輪廓——眉骨的走向、鼻樑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和謝枕瀾的幾乎一模一樣。
蕭灼野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你別看著我的臉燒。”謝淵低聲道。他的視線落在蕭灼野的右手上——那團火正在劇烈晃動，像是某種正在內心交戰的東西透過火焰傳遞了出來。“我見過那種表情。枕瀾在遣返部整理檔案的時候，偶爾看到我的照片，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遣返部？”
“我什麼都知道。”謝淵重複了一遍他在意識空間裡對謝枕瀾說過的話。但此刻他的語氣和2023年的碎片不同——更重、更實、缺少那種等候了三十九年後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常年操作和收容磨出來的粗糲。“1985年的碎片是三個裡資訊最全面的。我能即時感知到1969和2023碎片的狀態。我知道你從1985回去之後會和枕瀾一起行動。我知道顧倚霜的賬本上寫著什麼。我也知道——”他停頓了一下，“你對我兒子是什麼感覺。”
蕭灼野掌心的火焰瞬間縮成了黃豆大小的一粒光點。“你——”
“我是三份之一。”謝淵說。“但我仍然是謝淵。我仍然是枕瀾的父親。我能感覺到他的情緒狀態透過時間線傳過來——那種屬於“共情蛛網”的能量殘留在我的意識空間裡，他和人建立深度聯絡的時候，我能收到訊號。”他低下頭，軍靴的鞋尖在地面上輕輕蹭了一下，“他和你建立深度聯絡的時候，訊號很強。比和他母親、和顧倚霜都強。”
蕭灼野沒有說話。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把右手貼在自己左腕的印記上。火焰從掌心滲入印記，整個左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關於謝枕瀾的念頭暫時推到了意識的邊緣。
“你帶我參觀整個收容中心。”他說。“從頭到尾，全部217個房間。我要看。”
謝淵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轉身帶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某種被拖延了很久的工作終於開始推進了。
從E區到F區，走廊的燈光逐漸從冷白色變成了暖黃色——不是換了燈管，是謝淵在某個拐角處撥動了一個開關，整個區域的色溫都變了。蕭灼野看到兩側牆壁上的油漆顏色也從灰白變成了淡米色，地面上鋪了某種深棕色的橡膠墊，走上去比之前的水泥地要軟得多。
“E區以前是隔離區。”謝淵邊走邊說。“剛收容進來的人，初期會有嚴重的時間感知紊亂——他們會以為自己還待在原來的年代，會在房間裡煮不存在的飯、和不存在的人說話。那時候他們的意識還不能接受“被收容”的事實，需要至少三個月的適應期。適應期過了之後會轉去F區或者G區。”
蕭灼野推開一扇虛掩的門——F03。裡面住著一個穿碎花布衫的中年女人，正在縫一件看起來很小的衣服。她坐在唯一的板凳上，膝蓋上攤著一塊淺藍色的布，針線在她粗糙的手指間穿梭。聽到門響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平靜的、近乎從容的表情。
“謝主任。”她對謝淵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蕭灼野，目光帶著好奇但沒有恐懼。“新來的？”
“不是。”謝淵說。“來參觀的。繼續做你的事。”
女人重新低下頭縫衣服。蕭灼野關上門，繼續往前走。“她看起來……不像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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