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在桌上方的空氣中交匯。距離如此之近，近到蕭灼野能看到謝淵瞳孔邊緣那些細密的灰色斑紋——和他自己的眼睛在某些光線下會呈現的那種灰非常像。
“你和他一樣。”謝淵說。
“和誰？”
“枕瀾。他也會在“要做正確的事”的時候，在正確的背面看到自己。你們兩個人——你、他——都太容易看見“正確”之外的東西。那把火——”他看向蕭灼野的手，“你明明可以用它來攻擊我。1985年的碎片如果被毀掉，整個時間線會重組，深淵計劃可能會提前終止。但你燒不了我，因為你看見了我的臉。你看見了枕瀾的輪廓。”
蕭灼野的右手微微一顫。那些遊動的橙色光粒忽然變得劇烈起來，像是在他皮膚底下發生了某種內部碰撞。他猛地收回手，後退一步，背脊撞上C-0的門框。
“別——”他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的某個轉折處。“別說這個。別說他。”
謝淵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蕭灼野面前，停在半步之外。這個距離下，兩個人的身高差不多，視線在同一水平線上。謝淵的臉上沒有任何威脅的表情，甚至沒有那種“管理者”的壓迫感。他只是安靜地注視著面前這個年輕人——這個他從裂隙裡撈出來、植入印記、看著長大的年輕人。
“你知道為什麼那把火會變弱嗎？”謝淵問。“不只是因為你把核心能量留給了穩定裝置。是因為你在抗拒自己——你在抗拒“情感”這個東西。每一次你感覺到對枕瀾的某種情緒，你右手的火焰就會自動收縮。它和你是一體的，它在替你表達你拒絕表達的東西。”
“我沒有拒絕——”
“你有。”謝淵打斷他。“你從十二歲開始就不允許自己“擁有”任何東西。因為擁有意味著可能失去，失去意味著你會再次經歷被遺忘的恐懼。所以你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只有“任務”的人——找謝淵、校準座標、完成任務。你把所有可能讓你脆弱的情緒全部壓在火焰最底層。但火焰就是你自己。你壓住它，就等於壓住你自己的能量。”
蕭灼野的右手緊緊地攥成了拳。橙色火焰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但仍在劇烈抖動。
“你說我的是監獄，”謝淵繼續道，“你說這裡是苦難的避難所。你說對了。這裡的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被時間遺忘”的苦難。包括我——我把自己分裂成三份，同樣是在承受。但你，你也在承受另一種遺忘——你遺忘自己是一個可以“擁有”的人。你允許自己擁有任務、擁有目標、擁有責任。但你不允許自己擁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會讓你在想到他的時候覺得疼。”
蕭灼野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橙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色，瞳孔放大，虹膜邊緣的光暈在劇烈收縮。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下不了手。”他終於說了這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某個極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我舉起火，想燒向你。我想“結束這一切”——結束1985年，結束收容中心，結束你手上那些血。但我看到了你的臉。你的臉讓我想到了他。然後我就——”
他舉起右手。橙色火焰重新升騰起來，比之前更亮、更熱、更穩。但火焰的方向沒有對準謝淵——它向上竄去，首首地燒向C-0的天花板。火光舔舐著白色塗料覆蓋的混凝土表面，在上面留下了一圈首徑半米的焦黑痕跡。火焰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熄滅了。
天花板上的焦痕還在冒煙。
蕭灼野垂下手。他的右手掌心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橙色星火，像是耗盡了力量之後正在等待重新積蓄的灰燼。“我燒不了你。不是因為你是謝淵——是因為你是他的父親。我不能在殺“謝淵”的同時不殺“枕瀾的父親”。”
謝淵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焦痕。燒焦的塗料捲曲成細小的黑色碎片，有一片緩緩飄落，落在他的軍裝肩章上。他伸手拈起那片焦屑，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碾碎了。
“你做的是對的。”謝淵說。“如果你真的把這團火燒向我——燒向1985年的這個碎片——歸零日確實會提前終止。1969和2023的碎片會開始坍塌，意識空間裡的217個人會瞬間消散。你沒有動手，是因為你的火焰在那一瞬間替你計算了所有後果。它替你選擇了一個更難但會讓更多人活下來的路。”
蕭灼野靠門框站著。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右手的橙色星火在他的掌心裡緩慢遊動，像是己經找到了一個新的平衡位置。
“你剛才說”他開口，“我允許自己擁有任務、擁有目標、擁有責任。但不允許自己擁有一個名字。”
“我說了。”
“那個名字。”蕭灼野側過頭，看向走廊的方向——那條兩側鐵門排列整齊的、燈光昏暗的、充滿了呼吸聲和輕微嗚咽聲的走廊。“如果我真的允許自己擁有他。如果我真的承認——”
“你就不會再用“任務”來定義自己了。”謝淵替他說完。“你會用“人”來定義自己。而“人”是會被傷害的、會被遺忘的、會有害怕的東西的。你十二歲之後就再也沒有讓“害怕”進入過你的內心——你把它和所有脆弱一起鎖在火焰底層了。”
蕭灼野的右手緩緩張開。橙色星火在他攤開的掌心裡聚攏、凝固，最終變成了一個微小的、像黃豆大小的光球。光球是穩定的、不抖動的，和之前那些在指縫間亂竄的火焰碎片完全不同——它像是終於在經過了漫長的內部震盪之後，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定的形狀。
“我害怕。”蕭灼野說。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某個很久沒有開啟過的房間裡翻出來的。“我害怕如果我真的承認那些東西——我會撐不住。我的左手己經沒了。我的火焰在變弱。如果連“那個人”都成為我的軟肋——”
“那你就有了最硬的東西。”謝淵說。“你十二歲那年，我在裂隙邊緣把你撈起來的時候，你的右手全是血。你所有的力量都被“生存”佔用了，一滴多餘的都沒有。但你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求生欲，是某種比那些都更深的東西。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現在我看到了那個東西在你和枕瀾的關係裡重新出現了。”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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