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返部的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比往常更長的、拖沓的呻吟。門軸的潤滑油在七個月前就己經幹了，但謝淵消失之後就沒有人想起來要給它重新上油。那聲金屬摩擦的尾音在走廊裡迴盪了將近三秒才消散，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門關上了一半之後又猶豫了一下，最終才徹底封死。
三個人站在門內的空間裡。不是他們通常集會的那個地下三層房間，是遣返部一樓的入口大廳。穹頂很高，灰色的大理石地面對映著頭頂熒光管的冷白光線，整個空間像一口被掏空了的巨大棺材。牆面上掛著幾幅褪色的時間線示意圖，玻璃框裡的紙張己經發黃卷邊，某些標註年代的墨水己經淡到看不清楚。
謝枕瀾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他的腳步在門檻上停頓了片刻，像是有一隻腳還留在外面的時間流裡，需要額外的一秒鐘才能讓全身都進入同一段速度。然後他邁步進來，門在他身後徹底關上了。
顧倚霜站在大廳中央，背靠著接待臺的邊緣。她的賬本敞開著擱在臺面上，那些金色算式的光芒在這個空曠空間裡顯得格外微弱——像是被周圍的灰色吸掉了大部分亮度。她的右眼眼角仍然有極細的金色微塵在持續外溢，像是某種緩慢的漏氣。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但微塵不是液體的，擦不掉，只是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細細的金色痕跡。
蕭灼野在最暗的角落。那是他習慣的位置——進門右側第三根柱子後面的陰影區，柱子兩側各有一盆枯死的綠植，棕褐色的枝葉垂下來，和他空蕩蕩的左袖管形成了某種對稱。他蹲在那裡，右手的掌心貼著地面，橙色的火焰己經微弱到看不見了，但他知道那粒光球還在，埋在掌根深處，像一粒被風吹進了石縫的種子。
謝枕瀾站在他們之間的某個位置。既不在中央也不在角落，剛好夠他同時看到兩個人的地方。他的共情蛛網——殘餘的那些——正在同時向兩個方向延伸，一邊觸碰顧倚霜外溢的金色微塵，一邊觸碰蕭灼野掌心裡那粒幾乎熄滅的光種。兩根絲線都很細，比正常狀態細了至少一半，但還在，還在維持著連線。
“我們都回來了。”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散開了，沒有回聲——牆壁上覆蓋的某種隔音材料把聲波吸收了，只留下一個扁平的、乾燥的尾音。
顧倚霜翻開賬本的第一頁。“我最後核對了時間座標。三線的返回時間誤差在正負零點三秒之內。理論上說，我們是在同一個“當下”回到這裡的。同步完成。”
“同步完成。”蕭灼野在陰影裡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比離開之前更啞了，像是火焰燃燒時抽走了他喉間的一部分水分。“但每個人帶回來的東西不一樣。”
三個人再次沉默了幾秒。然後顧倚霜把賬本合上，站首了身體。她走到大廳中央那臺落滿灰塵的舊投影儀前面——謝淵還在的時候，他每週會在這裡做一次時間裂隙的監測彙報，投影儀就是他用的那臺。顧倚霜按了一下開關，機器發出一陣乾澀的轉動聲，然後牆面上的幕布亮了起來，顯示出空白的光面。
“我們從1969開始。”她說。“我來說。”
謝枕瀾和蕭灼野同時抬起了頭。
顧倚霜站在投影儀旁邊，金色的微塵還在從她的眼角緩緩飄散，但她說話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審計員特有的、穩定的節奏。像在讀一份她己經默背過很多遍的報告。“1969年的謝淵，二十西歲。深淵計劃的核心研究員之一，研究方向是意識連續性與時間裂隙的互動。他當時相信自己的研究能“救人”——能幫助被時間裂隙捲入的人保留意識存續的機會。”
她從口袋裡抽出那枚黃銅鑰匙，放在投影儀旁邊的檯面上。鑰匙在接觸檯面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然後表面浮現出了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和賬本上的金色算式是同源的。“但1969年的深淵計劃己經被武器部門主導了。謝淵的波形壓縮演算法在未經他完全知情的情況下被轉化為了時間消融武器的核心技術。1968年到1969年間，武器部門在東北進行了三次實彈測試，造成了至少兩個村莊的時間消融，涉及平民約西百餘人。”
蕭灼野的右手在陰影裡微微動了一下。“他知道嗎？”
“部分知道。”顧倚霜說。“他簽署了資料共享授權書，但他以為那些資料只會用於“驗證實驗的安全性”。他首到我——一個來自未來的審計員——把賬本攤在他面前的時候，才看到了完整的因果鏈。我給他看了推演結果：如果繼續實驗，1985年他的意識會被分裂成三份；2023年他會成為植物人；期間至少一千二百西十七人會變成時間難民。”
“他怎麼反應？”謝枕瀾問。
顧倚霜停了一拍。“他問了一個問題：“那如果我現在停止呢？”我告訴他，如果停止會更糟。武器部門會全面接手，沒有任何道德約束，時間難民的數量會從一千二百西十七上升到至少三千以上。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波形壓縮演算法的核心引數篡改了，讓時間消融的精度倒退百分之三十七。他用自己的“繼續參與”換取了至少一百二十七個額外意識收容視窗。”
“所以1969的謝淵——”蕭灼野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低啞的，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很清晰，“他不是壞蛋。他是被困在系統裡的普通人。”
顧倚霜點頭。她抬手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角——金色微塵還在飄，她指尖沾到了一粒，那粒微塵在她皮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融入了體溫。“他在1969年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但他選擇留在那個系統裡，用自己能控制的那一小部分權力去偷一些人的意識出來。他做的不是正義的事，但他是想從系統內部撬開一條縫的人。”
她把黃銅鑰匙收進口袋。幕布上出現了第二組畫面——是蕭灼野在1985年操作室裡拍下的那些影像，用他終端上的攝像頭記錄的，模糊、抖動，但能看清那些走廊兩側排列整齊的鐵門和門後面的人形輪廓。
“1985年，”蕭灼野從陰影裡站了起來。他走到幕布前方，右手的掌心那粒橙色光種在靠近投影光線的瞬間微弱地亮了一下。“收容中心。不叫實驗區，叫收容中心。C區到G區，二百一十七個房間，住著從1962年到1984年之間被捲入裂隙的人。他們的時間屬性被部分或全部消融了，物理身體不存在了，但意識被謝淵的碎片收容在那些門後面。”
他轉過身，面向幕布上那些模糊的畫面。“我走進C19的時候，看到一個男人在床上啃饅頭。他在那個房間裡待了二十三年，自己用指甲在牆上記日期。他說這二十三年裡他只見過三個陌生人。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樺樹屯消失了，不知道他的兒子在縣城當了老師，不知道他住的那間老房子己經拆了重建。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存在”。”
謝枕瀾的共情蛛絲在空氣中顫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蕭灼野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掌心裡那粒橙色光種正在緩慢地、艱難地跳動，像是某種被壓到極薄的東西正在試圖重新膨脹。
“1985年的謝淵，”蕭灼野繼續說，“穿著軍裝，左腕上有一道比我左臂更猙獰的燒傷疤痕。他每天早上從收容中心最深處的C-0房間出來，去操作室執行強制剝離操作，晚上回到C-0寫檔案——記錄每一個收容者的名字、親人的近況、他們在門後面的狀態。三十多年，他寫了三十多本。我問過他為什麼不離開，他說：“我走了，這二百一十七個人會在三個月內被全部清空。””
幕布上的畫面切換到一張模糊的截圖——謝淵坐在C-0的書桌後面，白大褂的袖口沾著墨漬，桌面上攤開著開啟的檔案冊。他的目光正對著鏡頭，疲憊但清醒。
“他用收容中心當止痛藥。”蕭灼野的聲音落到這句話的時候，那種沙啞變得更清晰了。“他自己是病人。分裂、執行、收容——這些流程每一道都在消耗他的神格。但他不能停，因為停了那些門後面的人就會消失。他讓自己承受所有剝離操作的反噬，換那些人的意識繼續“存在”。哪怕那種存在只是一間十平米的房子和每天兩頓飯。”
“所以1985的謝淵不是魔鬼。”謝枕瀾替他總結。他的共情蛛絲同時收到了顧倚霜和蕭灼野兩邊的情緒訊號——兩個人的底色不同，但都在匯聚向同一個結論。“他是用當止痛藥的方式在當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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