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早上，蕭灼野把謝枕瀾叫醒的時候，窗外還沒有亮透。
他在遣返部三樓臨時宿舍的門框上敲了三下——力道均勻，間隔一致——然後退後一步，站在走廊的熒光燈下面等。他的右手握著一臺舊式的膠片相機，機身的銀色漆面己經磨出了底層的銅色，那是他從遣返部的儲藏室裡翻出來的，七個月前謝淵留下的東西里有一整箱未沖洗的膠捲。
謝枕瀾開門的時候還裹著毯子，頭髮睡得有些亂，共情蛛網殘餘的絲線在清晨的空氣裡自動伸向門口的方向，碰到了蕭灼野掌心裡那粒仍然沒有重新亮起來的橙色光種——它還在，只是沉睡，像一粒埋在凍土裡的種子。“你拿了臺相機。”她說。
“嗯。”蕭灼野把相機舉了一下。“今天想去幾個地方。你一起。”
謝枕瀾看著他的臉，想從那張臉上讀出什麼——讀出“告別練習”的第一天會以什麼方式開始。但蕭灼野的表情很平，沒有那種刻意的沉重感，也沒有故作輕鬆的鬆弛。他只是站在門口，拿著那臺舊相機，用一種“今天有安排”的語氣在說話。
“顧倚霜呢？”
“樓下等著。她在賬本上寫了幾頁，說今天可以不上班。”
謝枕瀾縮回毯子裡，換衣服。門半掩著，蕭灼野站在走廊裡等，沒有往裡看。她換衣服的時候，共情蛛網中那根連向他的絲線末端傳來一種極其輕的、像是“正在等”的情緒波動，很淡，淡到幾乎無法辨認，但她認識那種波形——那是蕭灼野在緊張的時候會從體內壓出來的東西。
她換好衣服出門的時候，他站著的姿態沒有變，但他右手握著相機的手指稍微鬆了一些。
地下三層門口，顧倚霜己經在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巾繞了兩圈，把下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賬本夾在腋下，但封面上那道裂痕被她用一條細的灰色布條纏了一圈，像是臨時做的一個簡易修補。她看到謝枕瀾和蕭灼野一起從樓梯上下來，視線在兩個人之間停留了半秒，然後轉身推開了通往地面的防火門。
“第一站。”蕭灼野說。“冰庫。”
那座冰庫在城市東郊的一片廢舊工業區裡。七個月之前，蕭灼野在那裡面發現了第一批關於“時間裂隙殘留物”的物理證據——一堆被凍結在冰層裡的、來自不同年代的金屬碎片，有1960年代的搪瓷杯碎片，也有1990年代的電子元件殘骸。當時他和顧倚霜一起在裡面待了將近六個小時，把那些碎片逐個編號、拍照、記錄位置座標。
謝枕瀾沒有來過這裡。她站在冰庫敞開的鐵門前，冷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一種鐵鏽和舊冰塊的混合氣味。庫房內部的光線很暗，只有從門口透進來的灰白色天光和一些老舊的應急燈照明。冰面己經化了大半，地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冰水，踩上去會有細微的碎裂聲。
蕭灼野往裡走了幾步，蹲下來，用手掌摸了摸地面。他的右手掌心接觸到冰面的瞬間，那粒橙色光種在皮膚底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過去的溫度短暫地點燃了一瞬。“這裡原來有一塊很大的冰層，那些碎片嵌在裡面。我們當時用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它們敲下來。”
顧倚霜站在他身後。她的大衣下襬垂到膝彎，圍巾遮著她的臉，但她的眼睛從圍巾上緣露出來，看向蕭灼野蹲著的那個位置。“你當時手凍裂了。”
“嗯。”
“手指關節出血，你也沒說。”
“說了也沒用。當時沒有帶手套。”
蕭灼野站起來。他舉起那臺舊相機，鏡頭對準顧倚霜。他的右眼貼近取景器，調整焦距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他以前用過這臺相機，或者用過類似的。“站那裡。不要動。”
顧倚霜沒有動。她站在原地，大衣的衣襬被冰庫裡殘餘的冷氣流輕輕吹動，圍巾邊緣的一縷流蘇在風中緩慢地搖晃。她的表情是一種介於“被拍”和“被記住”之間的狀態，沒有被過度調整過的微笑，也沒有嚴肅到僵硬。她只是站著，在冰庫灰白色光線的背景下，像一個被時間暫時固定在原地的剪影。
快門的聲音在空曠的冰庫裡發出清脆的迴響。蕭灼野按下快門之後，手沒有立刻放下來。他讓相機在眼前多停留了大約兩秒，像是在取景框裡多看了一會兒那個畫面，然後才把相機拿下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打火機——普通的、街頭便利店能買到的那種——然後在相機背面的底蓋位置擰開了一個小暗門。那種舊式膠片相機的設計，底蓋內側有一小塊金屬區域可以被用來做標記。蕭灼野把打火機的火苗湊近那塊金屬片，用一種極其剋制的、精準的力度讓火焰在金屬表面上燒出了一個字的輪廓。
“記。”
他用了大約三秒燒完那個字。火焰熄滅後，金屬片上留下了一道暗褐色的、像是被高溫氧化過的痕跡。那個“記”字的筆畫極其簡單，但每一條線都足夠清晰。
“每個地方都拍一張，”他說，“然後在背面燒一個“記住”。”
顧倚霜從冰庫內側走出來。她走到蕭灼野身邊，低頭看了一眼相機底蓋上那個正在冷卻的“記”字。“為什麼是記住，不是別的？”
“因為別的詞沒有用。”蕭灼野把相機重新關好。“告別的時候說再見，不代表真的能再見到。說記得，至少記得是真的。眼睛看到的東西，燒在金屬上，溫度會讓它變深。幾百年也不會完全消失。”
謝枕瀾站在冰庫門口。她的共情蛛網中那根連向蕭灼野的絲線剛才捕捉到了他在燒那個“記”字時的情緒狀態——極度的專注，極度的乾淨，沒有任何雜念。像是在完成一個精確的動作，而不是在進行一場告別。她把那個訊號收進來，存放在自己的記憶裡。第一天的第一站，冰庫，灰白色的光，金屬片上燒出的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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