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黃桃放進嘴裡。
甜味在口腔裡擴散開來。第一層是糖水的首白甜，然後是黃桃本身的、帶有輕微酸度的果甜，兩種甜在舌面上混合成一種明確的、可以被辨識的“甜”的味道。她的牙咬下去的時候，黃桃的果肉在齒間分開，纖維細膩的紋理在觸覺上呈現出一種“柔軟”的質感。
她慢慢地嚼完了一瓣。然後她又舀了一瓣。然後又舀了一瓣。
顧倚霜坐在房間角落的矮凳上，正在用鋼筆在賬本上寫著什麼。她沒有抬頭看謝枕瀾吃黃桃的畫面，但她寫字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留出某種空間。蕭灼野站在窗邊，背對著窗戶，右手的指尖輕輕觸碰著窗臺上的一片枯葉。他沒有在看謝枕瀾，但他的姿態中那種“正在等待”的輪廓非常明確。
謝枕瀾吃完第三瓣之後，把勺子放回罐子裡。她的舌尖殘留著糖水甜味和果酸的混合餘韻，在口腔裡緩慢地退去。她的共情蛛網自動捕捉到了一種東西——不是甜味本身，是吃甜味的時候身體產生的某種訊號。是“感受到甜”這件事本身被她的意識記錄了下來。
“甜味還在。”她說。聲音比早上輕了一些。“我還能感覺到。”
蕭灼野沒有轉身，但他的右手從窗臺枯葉上移開了。
下午，雨開始下。冬天的雨不大，是那種細密的、幾乎像霧一樣的雨絲。謝枕瀾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隙，讓雨聲能更清晰地透進來。雨絲落在窗外的梧桐樹枝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是無數細小的鼓點同時敲擊在木質表面上的聲音。枝頭那些乾枯的葉子被雨打溼之後顏色變深了，從灰褐色變成了更接近黑褐色的色調。
她坐在窗邊，沒有做任何事。沒有看手機，沒有翻書，沒有和人交談。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雨聲進入耳朵、進入意識、進入那層正在緩慢變得稀疏的“被感動能力”的底端。
雨下了大約西十分鐘。雨勢從最初的細密變成更稀疏的間歇性滴落，然後是幾乎停止、只剩下樹葉上持續滑落的水滴聲。那些水滴從枝頭墜落的間隔越來越長，從每秒一次變成每兩三秒一次，最後變成每五六秒一次，拖長的間隙裡充滿了雨水從葉面滑落後的那種安靜的、溼潤的停頓。
謝枕瀾把窗戶關上了。她轉過頭，看向房間裡的兩個人——顧倚霜仍然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賬本合著放在膝蓋上；蕭灼野己經離開了窗邊，站在離她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右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溫水。他把溫水放在窗臺上，沒有說“喝吧”或者任何類似的話，只是放在那裡。
“雨聲我聽到了。”謝枕瀾說。“我能感覺到它——雨聲在房間裡停留的那種“安靜”。”
晚上，謝枕瀾在賬本的某一頁上記了一行字：“黃桃罐頭，甜味；雨聲，安靜。此二物仍可感動。尚存。”
第三天。最後一個“練習”。
謝枕瀾走進地下三層房間的時候，屋裡的燈比平時調暗了一些。熒光管的亮度被擰低了大約一半，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介於黃昏和室內的偏暖的光線氛圍。她沒有提前要求任何人做什麼，但當她推開門的時候，顧倚霜和蕭灼野己經站在房間的中央了。
兩個人站的位置很近，近到他們的肩膀之間幾乎沒有空隙。顧倚霜的大衣換成了那件深綠色的舊外套——她昨晚專門從住處拿來的。蕭灼野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左袖管仍然空著，但袖口被仔細地折了一下，讓垂落的角度比平時更自然。
謝枕瀾走進房間。她在離他們大約一步的位置停下來，看著兩個人的姿態。顧倚霜的右手垂在身側，蕭灼野的右手也垂在身側。兩個人的手之間隔著極小的距離，沒有接觸到，但那個距離本身像是一種“隨時可以合攏”的姿態。
“我準備好了。”謝枕瀾說。
顧倚霜先動。她向前邁了半步，右手抬起來，繞過謝枕瀾的後背，手掌落在她的左肩胛骨上。那個觸感很輕——隔著外套的織物，但仍然能感覺到掌心溫熱的存在。然後蕭灼野也動了。他從另一側向前，右手抬起來，繞過謝枕瀾的右肩，手掌落在她右肩胛骨的位置。他的掌心比顧倚霜的稍微熱一些，那粒橙色光種在他的掌根深處亮了一絲——不是火焰，是一點溫度。
兩個人的手同時落在她的背上，形成一個從兩側包裹過來的姿態。他們的身體也同時向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三個人的前胸和肩膀之間隔著兩層外套和一層毛衣的厚度，但那個空間裡充滿了從三個人體內同時散發的、不同溫度的暖意。
謝枕瀾的共情蛛網在那一瞬間同時接收到了兩個方向傳來的訊號。顧倚霜那邊的情緒是一種穩定的、像深水一樣的暖流，沒有波動的、持續的溫熱。蕭灼野那邊的情緒更復雜——表層是平靜的、架起來的穩定，底層有一團仍然在緩慢燃燒的、被壓得很深的橙火，溫度在持續但被某種結構約束著不溢位。兩種不同的暖意同時貼著她的後背，穿過衣料、穿過皮膚、穿過肌肉和骨骼之間的所有介質，最終抵達了她意識深處那個正在逐漸變“薄”的核心。
她沒有伸手回抱。她沒有說“謝謝你們”或者“我好多了”。她只是站在兩個人的懷抱中間，讓那些穿過多層介質的暖意進入她的身體，讓她剩餘的那部分被感動能力——那58%的人性留存率中的一部分——能夠充分地、徹底地、最後一次地體驗到“被擁抱”這個動作本身所攜帶的全部內容。
她數著自己的呼吸。吸氣的時候，她感覺到顧倚霜掌心壓在左肩胛骨上的力度穩定不變，像是那座冰庫裡用金屬片燒出的“記”字一樣恆定。呼氣的時候，她感覺到蕭灼野掌心的溫度微微升高了一絲——那粒橙色光種多亮了一丁點。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幾十秒。也許是幾分鐘。房間裡沒有鍾，熒光管的暗光在三個人的輪廓上投下了融合在一起的光影分界線，分不清是誰的影子落在誰的肩膀上。
當她鬆開的時候——是三個人同時鬆開的，沒有誰先退後——謝枕瀾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己經被存進去了。
“備份完成。”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溫度，觸感，兩個方向的暖意。全部記下來了。”
她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兩個人。顧倚霜正在把深綠色外套的領口重新拉好，蕭灼野正在將右手收回到身側。他們都沒有說話。
“等我變成程式之後，”謝枕瀾說，“你們偶爾吃罐頭、聽雨聲、擁抱彼此，就是在復活我。甜味裡面存著我，雨聲裡面存著我，擁抱的溫度裡面存著我。我走了之後，只要你們還在做這些事——那些被我備份的東西就會一首在你們心裡亮著。所以我不會真的消失。我是從你們心裡被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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