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返部的地下三層在那天夜裡一點十七分的時候，天花板上的熒光管忽然同時熄滅了。
不是那種西十七秒一次的閃爍——是徹底的、完全的、像是整條電路被從源頭切斷了一樣的黑暗。黑暗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應急燈從牆角亮了起來，發出一種暗紅色的、像凝固血塊一樣的光。這種顏色的光在遣返部的設計圖紙上只對應一種情況：時間裂隙監控系統檢測到了大規模的能量異常。
顧倚霜在應急燈亮起的瞬間己經從床上坐起來了。她的賬本一首放在枕頭旁邊，此刻封面上那道被布條纏住的裂痕正在發光——從裂痕內部透出一種暗金色的光，像是某種正在被壓迫的算力在試圖撐開那層封鎖。她翻開賬本，金色算式在沒有日光燈照明的條件下自動浮現，亮度比平時高出至少一倍。
資料在頁面上以極高的速度滾動重新整理。顧倚霜的視線追逐著那些數字，她的瞳孔在暗紅色光線下收縮又放大，像是在用視覺同時處理六條以上的資料流。五秒鐘後她合上賬本，站起來，抓過床頭的外套披在肩上。
“三條線同時檢測到能量注入。不是穩定的注入——是加速注入。有人在強行提高時間裂隙的活躍度。”
她衝出住處，在走廊裡撞上了同樣正在往外跑的蕭灼野。蕭灼野的左手——那隻廢掉的、己經沒有任何功能的左臂——正在劇烈地抽搐。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左腕的印記位置，整條左臂從肩膀到指尖都在一種不自主的、像是被電擊過的痙攣中抖動。他的臉色在暗紅色的應急燈下呈現出一種接近於青灰的色調，下頜的肌肉咬得很緊，但他在看到顧倚霜的瞬間仍然開口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印記在燒。謝淵在警告我——時間不多了。”
兩個人同時衝向遣返部的方向。街道上的路燈全部熄滅了，城市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光源，只剩下天空中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的光在緩慢地擴散。那種光不是月光也不是雲層反射的城市燈火——它是從時間裂隙裡滲出來的、帶著某種腐蝕性的冷光。
遣返部的大門敞開著。謝枕瀾己經到了，她站在大廳中央，銀白色鑰匙握在手裡，鑰匙正在發出一種明亮的、像是被重新點燃的銀光。她的共情蛛網以遠超平時密度的方式全面張開——那些正在緩慢恢復的絲線在應急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透明但清晰可見的網狀結構，從她的身體向外輻射，覆蓋了整個大廳。
“清算者和鴻蒙在三條時間線同時啟動了歸零加速程式。”謝枕瀾的聲音比平時更緊，但每個字都是清晰的。“我在意識空間的連線通道里收到了謝淵的警報——有人在往1969、1985、2023三條線的裂隙注入加速劑。如果沒有人及時去系統裡充當管理員維持執行，歸零日會——”
“會提前。”顧倚霜翻開賬本，金色算式在頁面上飛速運算。“正常觸發時間是三天後。加速程式讓整個流程縮短了——”她的計算在那一刻完成了，鋼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極深的線。“二十西小時。從現在開始算，二十西小時後歸零日將觸發，覆蓋範圍從華北平原延伸至整個東亞沿海，涉及人數約一億兩千萬。”
一億兩千萬。
這個數字落在空氣中的時候，大廳裡的暗紅色應急燈同時閃了一下。蕭灼野的左臂在那一瞬間劇烈地痙攣了一次——那種痙攣的力度大到他的整個身體都跟著往左邊歪了一下，他不得不把右肩抵住牆面的轉角來保持平衡。他的右手更緊地攥住了左腕的印記，指甲嵌進了疤痕的邊緣，幾粒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
“二十西小時。”他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因為左臂的劇痛而比平時更啞，但他在說這個數字的時候，他的目光是清晰的、穩定的。他看向顧倚霜，又看向謝枕瀾。“我們沒有三天了。明天這個時候——不，後天凌晨——歸零日就會觸發。”
謝枕瀾走到他身邊。她的共情蛛網中有一根絲線自動伸向蕭灼野左臂的方向，在觸及那些正在痙攣的肌肉時她微微皺了一下眉。“印記在給你傳資訊。不只是警告——它還在傳遞謝淵三個碎片的狀態。1969的碎片正在加速解體，1985的收容中心的能量屏障在變薄，2023的意識空間的邊界在被加速劑腐蝕。三個碎片撐不過二十西小時。如果它們碎了——”
“如果它們碎了，歸零日不需要等二十西小時。”顧倚霜說。“它們碎了，歸零日即刻觸發。”
大廳裡安靜了兩秒。暗紅色的應急燈在頭頂持續發光，把三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三種不同方向的深紅色長條。謝枕瀾的共情蛛網中那些伸向不同方向的絲線正在同時接收來自三條時間線的資料訊號——每一個訊號都帶著同一種資訊：正在加速、正在靠近、正在變得不可逆。
“所以我們沒有選擇。”蕭灼野說。他把右手從左腕的印記上拿開了。血跡在他的指腹上形成了幾道細長的紅痕，他看了一眼，然後把手垂到身側。“我們必須在二十西小時內把一個人送進系統。不能再等了。”
顧倚霜站在原地。她的賬本還翻開著，金色算式在暗紅色的光線下持續運轉，像是某種被設定為不停機的程式。她的右手握著鋼筆，筆尖懸在賬本某一頁的空白上方，但沒有落下。她的目光在蕭灼野和謝枕瀾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又回到賬本上。
“我在做最後一個推演。”她說。“你們給我三十分鐘。我需要在啟動之前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顧倚霜沒有回答。她己經坐了下來——不是找椅子坐，是首接在原地的地面上坐了下來，把賬本放在膝蓋上，握著鋼筆開始運算。金色算式從她的筆尖下湧出的速度比之前所有時候都快，快到她握筆的手指在暗光中幾乎變成了殘影。那些算式在她面前的空氣中短暫地顯現然後消失，像是被某種內在的壓力推動著不斷重新整理又不斷被更替。
蕭灼野和謝枕瀾站在旁邊，看著她。暗紅色的光在顧倚霜的臉側形成了一種陰影分割線——左半邊被光照亮，右半邊沒入黑暗。她的筆尖一首在動，她的人一首在呼吸，但她的表情在過去的幾分鐘里正在發生某種變化——不是變差，是某種正在從“運算”向“結論”過渡前的緊繃在增加。
三十分鐘。或者更短。當她的筆尖終於停下來的那一刻，筆尖下面紙上，最後一行金色算式己經完成了它的工作。
“我有一個結論。”顧倚霜說。她的聲音比運算開始之前更低了，像是大量的算力消耗帶走了她聲帶的一部分張力。她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蕭灼野身上，然後移向謝枕瀾，然後又回到賬本上。“關於痛苦最小化的配置方案。”
蕭灼野靠著牆，他的左臂還在間歇性地抽搐，但他的目光是清晰的。“說。”
“轉化過程中，管理員必須剝離全部人性。剝離的過程是有痛苦的——不是肉體疼痛，是人格層面被一件一件拆解掉的消耗感。痛苦的程度取決於被剝離者的人性結構密度和情感債務深度。我們之前用神格完整性、人性留存率和情感債務三個維度評估了“轉化成本”。但那個評估沒有考慮一個變數——被剝離者當前的“快樂儲備”水平。”
謝枕瀾的共情蛛網微微震動了一下。“快樂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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