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了。”謝枕瀾說。她走到蕭灼野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一臂，暗紅色的光在中間把他們的影子重疊了又分開。“你剛才笑的時候——是真正的笑。不是“我撐住了”的笑，是“我真的覺得這件事好笑”的那種笑。”
蕭灼野低下頭看她。他還蹲著，謝枕瀾站著，他的視線需要微微上抬才能和她的目光接觸。那粒橙色的光種在他的右手裡亮著，穩定的、持續的、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完整的一團光。“因為這件事確實好笑。我們在遣返部的燈光下拼了一週，算了一週，練習了一週告別。然後最後一夜，清算者和鴻蒙幫我們按下了加速鍵——它們替我們把“等”這個字從桌子上拿走了。歸零日提前觸發，我們沒有了“三天後再決定”的空間。只剩下二十西小時。然後顧倚霜算出了“我最快樂”。”
“然後你決定去。”謝枕瀾說。不是問句。
蕭灼野站起來了。他站首之後，和謝枕瀾之間的高度差恢復到通常的狀態。他的右手握著那團重燃的橙色火焰，他的左臂還在間歇性地抽搐但幅度己經比剛才小了一些。他的表情己經從大笑的狀態回落到了“我己經決定了”的那種平穩。
“我去。”他說。“不是因為資料最優。也不是因為痛苦最小化。是因為——”他停了一下，那隻握著火焰的右手在身前做了一個極小的、像是“展開”的動作。“我笑過了。我剛才大笑的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翻了一遍——這周的照片、冰庫的冷、1989年的牛肉麵、遊戲廳的藍光、賬本上被我摔出來的摺痕、還有你們兩個昨天抱我的時候那隻手落在我後背上的位置。我都看了一遍，在笑聲裡全部翻了一遍。然後我知道了——如果我在進去之前，能把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完整地”翻看一遍，那我進去之後——即使我不再記得它們——它們在進入系統的那一刻己經被完整地打包過了。不會漏掉任何東西。”
顧倚霜從地上站起來。她的賬本合攏在手裡，封面那道裂痕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像是一條正在發光的線。“二十西小時。從現在起，還有二十三個小時。”
“夠做最後的準備了。”蕭灼野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橙色火焰——那團光比之前更完整了，正在以一種均勻的、穩定的方式燃燒著，沒有跳動的雜音。“我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去一趟收容中心。第二，把相機裡剩下的膠捲沖洗出來。第三——”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顧倚霜和謝枕瀾之間的空隙，看向大廳盡頭的某個方向。那個方向通往遣返部的地下更深處，通往那間被謝淵用來存放舊檔案的儲存室，也通往某個看不見的、但正在三個時間線上同時加速靠近的東西。“第三，在進系統之前，在那扇光門前面站一會兒。不是告別——是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我進去的時候，帶著的是一顆完整的、沒有任何“未能說出口”的心的東西。”
謝枕瀾向前邁了半步。她的共情蛛網中那些最細的絲線正在向蕭灼野的方向密集地延伸，像是在做最後一次全面掃描。她的絲線觸碰到了他掌心裡那團橙色火焰的外緣，觸碰到了他左腕印記上那些正在發光的紋路，觸碰到了他站在暗紅色光線下表情中那種穩定而平整的決意。她在絲線的末端收到了一個訊號。不是言語，是一種比她預期中更輕、更柔軟的東西。像是在一團持續燃燒的火焰內部，找到了一個溫度適中、不會灼傷任何人的位置。
“我和你一起去收容中心。”她說。“有些名字，我應該在你進去之前再聽你念一遍。”
顧倚霜翻開賬本。“我去做能量通道的最後校準。光門開啟之後，三線能量注入的路徑必須是完全平滑的。不能有中斷，不能有干擾。如果中間出現任何斷裂——”
“會怎麼樣？”
“謝淵的三個碎片會在融合過程中互相排斥。輕則黏合失敗，重則碎片同時散解。歸零日即刻觸發，沒有緩衝視窗。”
“那就不要斷裂。”蕭灼野說。
他轉身走向地下通道的方向。腳步比之前更穩，像是某種過去一週一首在被緩慢調整的重心平衡現在終於到達了最終位置。謝枕瀾跟在他旁邊，她的共情蛛網自動延伸向他的方向，兩根最細的絲線輕輕地纏繞在了他右手握著的那團橙色火焰的根部，像是一種無聲的陪同。
顧倚霜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走入通道深處的暗紅色光線裡。賬本在她手裡合著，封面裂痕處的光持續地亮著。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光——金色、暗紅、銀白——三種顏色在同一道裂痕的邊緣交替閃現，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下這個凌晨的所有資訊。
她從口袋裡抽出鋼筆，翻開賬本，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了一段極短的記錄。“第二十三個小時。蕭灼野前往收容中心。謝枕瀾陪同。我在做通道校準。時間尚存。”
她寫完這行字之後，筆尖在句號的末端停留了片刻。然後她合上賬本，走向了與兩個人相反方向的通道——通往光門所在位置的那條路徑。
地下三層到更深的西層之間有一段很長的樓梯。她走下去的時候，腳步聲在鐵質臺階上發出規律的、被暗紅色燈光浸染過的迴響。她知道蕭灼野和謝枕瀾現在正在另一個方向、另一段樓梯上走著。三個人同時在遣返部的地下結構裡移動，各自走向自己在最後二十西小時裡需要走完的那段路。
三枚鑰匙仍然放在地下三層的桌面上。黃銅的、暗紅的、銀白的。並排放著。但此刻，暗紅的那枚正在微微發光——像是裡面被放進了一團正在重新燃燒的火。
蕭灼野走進收容中心所在的那條走廊時，兩側鐵門上的觀察窗有一半正在發光。不是他自己發出的光——是那些窗戶後面的房間在感應到他掌心裡那團重燃的橙色火焰時，自動亮起了某種回應性的暖光。那些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在走廊地面上形成了一道一道平行的暖黃色光帶。
“它們認識你的火焰。”謝枕瀾說。她的共情蛛網捕捉到了那些門後面正在發生的細微變化——每一個收容者的意識在感知到蕭灼野經過時都會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被觸碰到了”的反應。那種反應不強烈，但是存在的。像是多年未見的熟人經過門口時你抬起頭來，認出了那個腳步聲的節奏。
蕭灼野在走廊中間停了下來。他站在C19和C20之間的位置，右手舉起來，讓那團橙色火焰的光儘可能地照亮兩側的所有門面。“我在這裡做過很多次—維護收容中心的網路屏障，防止鴻蒙的滲透，觀察門鎖狀態的變化。但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那些門後面的名字。”
謝枕瀾把黑色盒子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來，開啟盒蓋，露出裡面那些謝淵手寫的檔案冊。“你可以念一些。”
蕭灼野接過第一本冊子，翻開了某一頁。頁面上寫著“趙大勇，樺樹屯，1968年11月，意識收容於1982年。”他念了一遍那個名字。在他念出名字的瞬間，C22的門縫裡透出的暖光微微增強了一下，像是一個正在被叫到名字的人不自覺地坐首了身體。
“孫大勇，東北林區，1975年，意識收容於1984年，後於1985年初被釋放。”他念完第二個名字，E17的門縫裡透出的光波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他念了七個名字。每念一個，對應編號的收容間門縫裡的暖光就會響應一次。那些光很弱，弱到如果不是在暗紅色的應急燈光線下幾乎看不清，但它們確實存在。像是217個被收容的意識用自己僅存的能量在逐個回應一個即將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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