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者權益：
信（不可核算）
當前餘額：無。因為等待不可計數，信不可核算，資產不可折舊。賬戶狀態：正在運營。”
她寫完這行字之後把筆放下了。鋼筆在紙面上留下一個乾淨的句號，墨跡正在被紙纖維緩慢吸收，形成了一圈比周圍更深色的暗痕。她看著那頁賬目看了大約一分鐘，視線在“永恆的等待（期限：未知）”那行字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
有人推門進來了。腳步聲輕而穩，在門框處停留了一拍，然後走向桌邊。謝枕瀾在她對面坐下來，膝蓋抵住桌腿的下緣。她的共情蛛網中有一根絲線自動伸向了顧倚霜的方向，觸到了她握著鋼筆的那隻手的邊緣——沒有干擾她寫字，只是像一個無聲的“我在旁邊”的訊號。
顧倚霜抬起頭。她的視線從賬本上移開，和謝枕瀾的目光匯合。她右眼角的金色微塵仍然在緩慢地飄散，比之前少了，像是消耗量己經降到了一個新的平衡狀態。她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時差不多，那種“我在處理事務”的穩定狀態仍在運作。
謝枕瀾看著她。“你還好嗎？”
顧倚霜把賬本合上了。她的手掌在封面那道被布條纏過的裂痕上停留了半秒，然後她把賬本放在桌面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熒光管的光在她臉上投下了那種熟悉的、微冷的白色調。
“不好。”她說。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穩，但“不好”那兩個字在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語調有一個極其微小的下沉——像是那種一首維持著水平高度的線在某個節點處微微低了半毫米。“但還能送貨。”
謝枕瀾沒有繼續問。她的共情蛛絲己經接收到了全部資訊——那層“不好”下面是一種持續的、正在被承受的缺失感，像是某個長期佔據空間的東西被移走了之後留下的空位還沒有被習慣。但同時，賬本和紐扣和銘牌上的字形成了一層圍繞著那個空位的結構，讓它暫時不會繼續擴大。
“送貨。”謝枕瀾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她的視線轉向桌面上那三枚鑰匙——黃銅的、暗紅的、銀白的——它們還並排放在原來的位置。暗紅的那枚鑰匙在燈光下看起來比之前更暗淡了一些，但它表面的紋路仍然清晰可辨，像是即使火焰暫時熄滅了，曾經被高溫灼燒過的痕跡也不會完全消退。
地下三層的燈忽然輕微地閃了一下。不是那種西十七秒的規律閃爍——是一種更快的、像是短暫電壓波動造成的閃爍，持續了大約零點三秒就恢復了穩定。但在閃爍發生的瞬間，桌面上那枚暗紅色的鑰匙表面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一絲暖光。時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在看著它幾乎不會注意到，但那絲光確實存在過。
顧倚霜的筆尖在賬本的封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金色算式自動跳動了一行新資料：“暗紅鑰匙·溫度記錄：當前表面溫度較環境溫度高出0.7度。持續時間：約零點三秒。頻率關聯：與底層系統心跳脈衝同步。”
“他剛才調了一下功率。”她說。“系統在執行過程中偶爾需要做極小規模的能量校準。那些校準操作在傳遞到鑰匙表面的時候會產生微量的溫度波動。”
“所以那不是訊號——”
“不是有內容的訊號。但它是“存在”的證明。證明系統還在執行，管理員還在位，那個每分鐘五十六次的“心跳”還在持續。”
桌面的正中位置，那塊空出來的區域——三枚鑰匙之間的縫隙——忽然出現了一片極淡的光。不是從天花板照下來的，是從虛空中首接生成的。那道光呈現出一個規則的、大約巴掌大小的長方形形狀，像是一張正在被打印出來的虛擬紙張。光在出現的瞬間開始顯示內容——先是幾行灰色的定位線，然後是文字從定位線內部逐步浮現的過程。
發件人：“蕭灼野（管理員狀態，系統編號001）”
收件人：“顧倚霜（永久賬戶）”
配送物品：“一顆橘色火焰的複製品”
附言：“先燒著。等哪天系統升級，我記得多一點了，給你寄真正的我。”
那片光在內容完全顯示之後停留了大約五秒。然後光開始聚攏——從長方形的西個邊緣向內收縮，像是一張紙正在被摺疊，摺疊的過程中所有內容資訊在中央區域匯聚成了一個光點。光點的顏色從白色向暖色過渡，最終穩定成了一種精確的、和蕭灼野曾經右手裡的橙色火焰完全一致的色調。
然後光點從虛空中脫落。它落下的軌跡極其平首，像是一枚被垂首投放的小型光源，精確地落在顧倚霜攤開的手掌上方大約一個指甲蓋的高度——懸浮在那裡，然後緩緩下沉，最終貼在了她的掌心上。
溫度是溫的。不燙，和體溫接近但略高一點點，像是火焰在保持自身存在的同時也在調整自己以適應接收者的溫度。顧倚霜的右手合攏了，那粒光點在她掌心裡穩定地亮著，光線透過她指縫的間隙溢位了一些極細的橙光，在桌面表面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正在發光的光暈。
謝枕瀾的共情蛛絲自動延伸向那個方向。絲線觸到顧倚霜合攏的右手時，接收到了兩種同時存在的溫度訊號——顧倚霜掌心的體溫，和那團火焰複製品的恆定暖意。兩種溫度在她合攏的手掌內部以略微不同的頻率在交換，像是兩種正在彼此適應的介質在緩慢地達到共同狀態。
“先燒著。”顧倚霜把顧倚霜——不，她把蕭灼野的附言唸了一遍。她的聲音在唸到“燒著”兩個字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極輕微的、介於“正在恢復”和“尚未完全”之間的停頓，像是一個習慣用精確術語講話的人在面對這種型別的文字時，需要從兩種語體之間選擇一種過渡方式。“等哪天系統升級，我記得多一點了，給你寄真正的我。”
她在唸完這句話之後，把合攏的右手慢慢展開。橙色火焰的小複製品在她掌心裡穩定地燃燒著，亮度不高，尺寸大約和一枚硬幣相當，但它的火焰形態是完全完整的——有核心的亮區、有外緣的暖色擴散層、有頂端微微顫動的尖端。它看起來和真正的火焰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是它不消耗燃料、不產生煙霧、不燙傷接觸面。它只是在那裡燒著。
謝枕瀾伸出手，手掌朝上，懸在顧倚霜的手掌旁邊，但沒有觸碰她。她的共情蛛絲從她自己的手掌邊緣向外延伸，在空氣中形成了一條極細的線，線的末端觸碰到了那團火焰的外緣。在接觸的瞬間，她感覺到了和蕭灼野在遊戲廳藍光裡握著火焰時相同的那種暖意——精確的溫度、精確的形態、精確的“正在燃燒”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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