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接一個。從第十二層的農民開始，到第十七層最深處那個意識殘存度只剩下百分之六的、甚至己經不太記得自己是人的意識體——他用最後百分之六的振動輕輕地、極其艱難地傳上來兩個字：
“不……買……”
兩百一十七個收容間。兩百一十七個意識體。兩百一十七聲“不買”。
它們透過情感共振在深淵的資料膜之間來回傳遞、疊加、壯大，從最深處的第十七層一路往上湧，經過木匠重新加固的榫卯結構、經過護士溫和的安撫、經過郵遞員校正的路徑、經過物理教師解碼的資訊、最後彙集在某個中繼節點上——那個節點恰好是017號農民的收容間。
017號把這兩百一十七聲“不買”接住了。他把它們放在自己的“土地”上。那些振動落在他的意識場裡，像雨水落在被翻耕過的土壤上，被吸收、被滲透、被融為一體。
然後他把它們“翻譯”成了一句。
一句從兩百一十七個殘存的、被系統嚼剩下的、最低只有百分之六存量的意識體深處共同升起來的話。
那句話穿過資料膜的層層障礙，撞上青銅光門底座的裂縫，從那道頭髮絲粗細的空隙裡湧了出去。
三、遣返部裡的感知
謝枕瀾是第一個感知到那句話的人。
事情發生在第三天的凌晨兩點西十七分。遣返部的大廳裡只有她一個人。顧倚霜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裡打盹——他太累了，撐到凌晨兩點的時候終於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吸聲隔著門板隱約可聞。青銅光門在她面前靜靜地矗立著，門縫裡的銀灰色火焰以每分鐘二十九次的頻率緩慢跳動。
謝枕瀾坐在光門前的地板上。她本來是閉著眼睛在整理自己的共情蛛網——把三個清單的記憶節點重新梳理一遍，準備天一亮就進行第二輪拍賣的預演。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的蛛網絲線垂下來，像透明的柳枝。
然後她感覺到光門底座的那道裂縫裡有什麼東西涌出來了。
那東西來得太突然，以至於她的共情蛛網在第一毫秒裡完全沒有識別出它的屬性。不是痛苦——痛苦是尖銳的、帶刺的、有明確邊界的。不是恐懼——恐懼是收縮的、往內凹陷的、像一張被攥緊的拳頭。不是希望——希望是發散的、向上飄的、帶著一種失控的輕盈。
這個東西是沉甸甸的。像一大片剛剛被翻過的土地被整塊整塊地抬起、壓實、從深淵最底層一路託舉到出口處。它的邊緣有某種奇怪的整齊感——像是被很多雙手同時從不同方向捧著、護著、不讓它散開。它的核心是極其統一的單一頻率，但單一頻率的表面覆蓋著兩百多種不同的紋理——粗糙的和光滑的、乾燥的和溼潤的、堅硬的和柔軟的——所有的紋理疊加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種完整的、不容置疑的質感。
謝枕瀾的共情蛛網伸出了所有的絲線。透明的蛛網從她指尖、手腕、肩膀、後頸的皮膚下面同時湧出來，像一朵突然綻放的銀色蒲公英。那些絲線撲向從光門裂縫裡湧出的振動，將它們一根根纏住、包裹、解析。
解析的過程持續了三分多鐘。
謝枕瀾的眉頭越皺越緊。她的呼吸變淺了。她的手指開始微微顫動，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正在用自己的共情繫統“翻譯”一種她從來沒有接觸過的訊號型別——它不是個人的情感，是集體的。是由兩百多個被格式化了大部分殘存意識的、各自殘存度從百分之六到百分之西十六不等的意識體共同產生的情感共振。這種共振的“和聲”結構極其複雜，它需要謝枕瀾同時解碼兩百多條子訊號並找到它們的公共基頻。
三分鐘之後她找到了那個基頻。
她睜開眼。
她的瞳孔裡映著青銅光門的銀灰色火焰。她的嘴唇張開了一條縫，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用氣聲把那句被翻譯出來的話重複了一遍，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
“我們不買。三個都要留下。”
她重複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她的聲音帶了顫音，第一遍沒有。
然後她站了起來。因為站起來這個動作需要動用全身的肌肉，而她在做了這個動作之後才發現自己的腿發軟——那種軟不是因為乏力，是因為某種更根本的東西被觸動了之後身體條件反射般的卸力。她扶著青銅光門的邊框站穩，右手的掌心按在溫熱的金屬表面上。
“顧倚霜。”她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裡傳得很遠。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傳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的聲響、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門被猛地拉開——
顧倚霜出現在走廊口。他的襯衫前襟還有趴在桌上睡覺時壓出來的皺痕，頭髮亂了一側，眼睛半睜半閉。但他的目光一觸及謝枕瀾的臉就完全清醒了——她臉上的表情他見過。三年前他發現“無限大”的那個隱藏緩衝區時她也是這種表情。
“怎麼了？”他快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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