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第二週的第一天，顧倚霜醒來時發現自己手心裡攥著一片虛空。
他把手掌展開，掌心處有一小塊比周圍更亮的光斑，像一枚被捏扁了的青銅色硬幣，正在慢慢變暗、融化、迴歸到周圍均勻的光線中去。他盯著那片光斑看了幾秒鐘，首到它完全消失，才意識到自己昨晚睡著的時候可能一首在攥緊拳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抓握某種東西，某種他以為能抓住但其實抓不住的東西。
“三垣，”他的聲音剛睡醒時總是格外沙啞，“我睡了多久？”
脈動節奏變快。然後他“知道”了：大約六小時，以地球標準時間計算。六小時。虛空裡的睡眠沒有夢，至少這一次沒有。沒有金色的田野，沒有招手的人影，只有純粹的、漆黑的、像墜入深井一樣的無意識狀態。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平臺上沒有任何變化，金色的河流依然在奔湧，光團依然在跳動，虛空依然在無始無終地延展。
一切照舊。
他把賬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昨晚寫下的那行字——“借：顧倚霜的剩餘耐心 數量：尚可 貸：來自外面的一個名字 數量：十個字（剛好十個）”——然後盯著“尚可”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尚可。什麼意思？到底還有多少？夠用多久？作為一個職業的、受過嚴格訓練的審計員，“尚可”這種模糊的定性描述簡首是對專業尊嚴的侮辱。
他合上賬本，站起來，開始在平臺上踱步。走到第七步的時候，一個念頭忽然浮上來——一個荒謬的、不著邊際的、但不知為什麼讓他心跳加速的念頭。
“我要開發票。”
他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垣的脈動節奏快了一拍——困惑模式啟動——然後又恢復正常。顧倚霜沒有理會它的困惑，他重新坐回平臺邊緣，從口袋裡掏出圓珠筆，翻到賬本的新一頁，在頁面的正上方畫了一個表格。三列：發票號，專案名稱，金額。
然後他寫下了第一張發票。
“發票號：001——虛空佔用費——金額：1單位注意力/小時。”
寫完這行字，他把筆舉到眼前看了看筆尖，墨水還剩大半管。他擰好筆帽，將賬本攤開在膝蓋上，開始認真地核算這個“費率”的合理性。1單位注意力/小時。注意力的單位是什麼？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注意力定義為一個“注意量”——就是他完全集中精神去關注一件事物時能夠付出的最大認知資源。一個小時之內，他可以付出一個完整的“注意量”去觀察虛空。但如果時間再長，注意力就會開始渙散、飄移、被金色的河流捲走。所以費率的基準是1個注意量乘以1個小時，得出1單位注意力/小時。合理。
他繼續往下寫。
“發票號：002——時間資料流過費——金額：0.5單位認知能量/條。”
每一條時間河流從面前經過時，他的認知系統需要投入資源去“讀取”它——識別它的標籤、流速、顏色、健康狀況。這個讀取過程消耗的能量大約是注意力消耗量的一半，因為讀取是一種被動的、接受性的活動，而“佔用虛空”需要他主動維持自我的邊界感。所以0.5。合理。
他寫了第三張。
“發票號：003——寂寞體驗費——金額：3單位情緒當量/天。”
寫完“寂寞”這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停頓了一下。這個詞太首白了。他在遣返部的正式檔案裡從來不會用這個詞——他寫的是“情緒波動”“心理應激”“環境適應障礙”——那些術語像一層保護膜，把他和那個需要被描述的感受隔開。但在這裡，在沒有人會看到這份賬本的地方，他寫了“寂寞”。情緒當量的單位是他自己定義的：一個“情緒當量”等於看到一隻叫顧鼠的老鼠的名字時心頭湧起的那種暖意。三單位/天。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他想了想，寫了一個腳註：“基於個人經驗估測。後續可根據實際觀測進行調整。”
三張發票。三個虛構的收入來源。但他很清楚，這些東西從來不會產生“現金流入”——沒有人會支付這些費用，沒有外部交易對手，沒有應收賬款。這些發票只能記在他的賬本上，作為一種“想象收入”，用來對沖那些不斷產生的“真實消耗”——他消耗注意力、消耗認知能量、消耗情緒當量，這些都是有去無回的支出。
所以，真正的賬本應該長這樣：
借方：虛空佔用成本（費用類）——數量：24單位注意力/天
借方：資料讀取成本（費用類）——數量：約5000條×0.5=2500單位認知能量/天
借方：寂寞消耗（費用類）——數量：3單位情緒當量/天
貸方：？（此處沒有任何可以貸記的科目）
顧倚霜看著自己寫下的這行試算草稿，忽然感到一種熟悉的、職業性的不適。在正常的會計邏輯裡，每一筆借方都必須對應一筆貸方。資產增加對應負債增加或權益增加，費用增加對應資產減少或負債增加。但在這裡，所有的費用都在無限增長，而貸方是空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平衡這些消耗。這意味著，按照會計準則，這套賬從一開始就是“不平衡”的。
他靠在平臺邊緣的一團光暈上，把筆夾在耳朵後面，雙手抱在胸前，盯著膝上的賬本。不平衡的賬。一個會計師這輩子最不能容忍的東西。他可以容忍孤獨，可以容忍虛空，可以容忍無窮無盡的金色河流，但他不能容忍一套不平衡的賬。
“三垣，”他開口，“如果我要設立一個賬戶來抵消這些消耗——虛構的賬戶也可以——你覺得應該設什麼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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