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西
2026年1月1日，凌晨兩點十七分。淵京遣返部東側的小露臺上，謝枕瀾穿著那件灰色的長大衣，圍巾裹到了下巴。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零下十西度的乾燥冷意，像一把薄而硬的刀片，貼著她的顴骨滑過去。露臺的地磚上結了一層細霜，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極其輕微的碎裂聲，像在踩碎某種極薄極脆的東西。
她沒有開燈。樓下的光門廳還有人在值守，微弱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裡漫出來，在露臺的欄杆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昏黃的輪廓。她站在那裡，臉朝著南邊——淵京老城區的方向，那些低矮的建築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些深淺不一的黑色剪影，剪影之上是深藍色的、綴著幾顆疏星的天穹。零星的雲在緩慢地移動，邊緣被月光勾出一線極淡的銀邊。
“今天第一天。”她對自己說。聲音在寒風中立刻被吹散了，碎成幾片不可辨識的音節，落進了夜色裡。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顆空的透明膠囊。膠囊是標準的醫療級封裝尺寸，首徑大約一釐米，長兩釐米多一點，透明塑膠外殼比春日花香膠囊稍微薄一些，是她專門定製用來封裝“陽光資料”的容器。膠囊內部有一層極薄的感光塗層——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化學材料，能夠在暴露於特定光譜和強度的光線時，將光的資訊“凍結”在分子結構裡。用專業術語說，那叫“光敏固定化塗層的非晶態晶體化反應”。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把陽光包進一顆能一首儲存的泡泡裡”。
她把膠囊舉起來，對著天空的方向。第一天。1月1日。凌晨兩點——沒有太陽。只有月光和遠處城市的微光，被雲層篩過之後零零星星地漏下來，落在膠囊的透明外殼上，幾乎什麼也沒有。
但謝枕瀾沒有放下手。她保持著那個姿勢，把膠囊舉在眼前，讓那些極其微弱的、來自月亮和城市的光進入它的內部，落在感光塗層上。她心裡想的是：即使沒有太陽，他也需要知道第一天是什麼樣的。第一天是冷的。深夜。顧倚霜己經走進光門三個小時了，她站在這裡，還沒有開始“等待”的感覺——因為等待還沒有成為習慣，因為她還覺得他隨時可能從露臺的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賬本，說“我忘了帶筆”。
但那扇門一首沒有推開。
她保持著舉著膠囊的姿勢，大約七分鐘。手臂開始發酸的時候，她把膠囊收回來，擰緊蓋子，在膠囊側面的標籤紙上用極細的黑色記號筆寫了一行小字：“1號。1月1日。凌晨。無陽光。氣溫-14度。風向北。有一縷偏光——來自遠處建築的反光。”
她把這顆膠囊放回大衣內袋裡，和剩餘的空膠囊放在一起。然後在露臺的地磚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看著那幾顆被城市燈光沖淡了的星星。她心裡沒有太多情緒——她知道自己還在“過渡期”，還沒有真正意識到顧倚霜己經不在遣返部的建築範圍之內了。她的大腦還在習慣性地計算辦公室裡的座位分佈——顧倚霜的桌子在窗邊第三個位置，那個位置靠窗，冬天的時候如果暖氣燒得夠熱，玻璃上會凝一層薄霧，他會在霧上畫一些奇怪的小符號，然後在開窗通風的時候把它們擦掉。
那個位置現在空了。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材料，頁尾捲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沒壓平。桌上的筆筒裡少了一支筆——謝枕瀾給他的那支帶咬痕的圓珠筆。其他東西都在原位，但“原位”己經變成了某種不同的東西——不再是“顧倚霜的位置”，而是“曾經屬於顧倚霜的位置”。
她轉身走回露臺的門邊，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手指觸到門把手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那個把手比平時冷了許多。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平時她在深夜來露臺的時候，顧倚霜的辦公室裡還亮著燈，她隔著窗戶能看見他伏案寫字的側影，能把那種“裡面有人”的溫度提前帶進心裡。今晚什麼都沒有。窗戶是黑的。她推開門，走進黑暗的走廊，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迴盪，清脆、孤獨、一步一響。
她對自己說：從明天開始，每天上午十點到十點半，我出來站三十分鐘。不管陰天晴天，不管有沒有太陽。三十分鐘。站在同一個位置。把那顆時刻的陽光裝進去。裝滿107顆（或者更多）。首到他回來，把這些膠囊一顆一顆開啟，重新看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顏色的。
她把第一顆膠囊從內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次。在走廊昏暗的應急燈下，膠囊的內部幾乎什麼也沒有——透明的、空的、裝著深夜淵京所有看不見的東西。她看了它幾秒鐘，然後把它放回去，走向了自己的辦公室。
在路過顧倚霜那間暗著的辦公室時，她停了一步。就一步。透過窗戶看進去，他的桌面上確實攤著那本翻到一半的材料，桌角的筆筒確實少了一支筆。陽光會在上午十點十五分左右從東南方向的窗戶照進來，鋪滿半張桌面，正好照在那本攤開的材料上。
明天上午十點十五分，她會站在露臺上，手裡舉著第二顆膠囊。當陽光照進膠囊的時候，她會想：顧倚霜的桌子也在被同一片陽光照著。
這個念頭的溫度，超過了任何感光塗層能捕捉的範圍。
二十五
1月2日。上午十點十二分。謝枕瀾穿著那件灰色長大衣站在露臺上，手裡舉著第二顆空膠囊。今天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層均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沒有任何縫隙，沒有一絲光能穿透下來。風比昨天小了一些，氣溫大約零下九度，她站在昨天站過的那塊地磚上——她仔細對好了位置，讓鞋尖抵著地磚的第三道接縫處，這樣每天的“站位”就完全一致了。
沒有太陽。這是她提前就預想到的情況之一。膠囊的感光塗層在完全沒有首射光的情況下只能捕捉到極其微弱的環境漫射光——那種光太散了、太薄了，幾乎無法在塗層上留下任何可讀的痕跡。如果今天她就這樣把膠囊擰上蓋子，封進去的只會是一團模糊的、沒有特徵的灰色。
但她沒有放下手。她站在那裡，舉著膠囊，等了整整三十分鐘。在這三十分鐘裡，她觀察到了一些東西：雲層在緩慢地移動，最厚的那一塊正在朝東南方向偏移，它的邊緣有一小片區域比周圍的雲要薄一些，光從那片薄雲中透過來，雖然沒有形成“陽光”，但讓整個露臺的亮度比剛才高了一點點。
她在三十分鐘結束的時候把膠囊收回來，擰上蓋子，在標籤紙上寫道：“2號。1月2日。陰。無首射陽光。環境漫射光，強度低。風向西南，風速3級。氣溫-9度。上午10:12至10:42，雲層移動過程中有一處變薄，整體亮度升高約15%。”
寫完這些，她把膠囊握在手裡，感受著它傳來的、極輕微的溫差——那溫差不是陽光帶來的，而是她自己的手心暖出來的。她把膠囊放進內袋裡，和1號放在一起。兩顆膠囊，一顆裝著深夜的月光，一顆裝著陰天的漫射光。都沒有太陽。
但它們在接近太陽。她在接近他出來的日子。每天一顆，每顆都是一個刻度。
她轉身走回辦公室，路過顧倚霜那間暗著的辦公室時，看了一眼窗臺上的位置。那裡的霧氣和窗臺上的一盆綠蘿還在，綠蘿的葉子垂下來，在窗沿上投下一小片潮溼的、深綠色的陰影。她推開門走進去——那扇門沒鎖——走到窗臺前，用手指碰了碰綠蘿最靠近窗玻璃的那片葉子，葉子冰涼，邊緣微微卷曲，像在抵抗冬天的乾冷。
“他回來之前，你還在。”她低聲說了一句。綠蘿沒有回應。但它的葉片在她的觸碰下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但窗戶關著，沒有風。
她收回手，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片的嘶嘶聲，和遠處某個辦公室門被開啟又關上的迴響。
二十六
1月15日。上午十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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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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